广顺四年(964年)三月,开封,崇政殿。
班师回朝的第三日,柴宗训做了一件满朝都没有料想到的事——他连夜调了三司的账。
三司使接到旨意时,天已经黑了。他捧着厚厚一摞账簿,战战兢兢地进了宫,不知道这位少年天子要看什么。进了崇政殿,他发现殿里已经点满了灯,御案上铺着一张写满数字的纸,魏仁浦垂手立在阶下,陛下则坐在案后,正一笔一笔地核着。那盏灯,已经添了两次油了。
那张纸上的数字,是三司使做梦都忘不掉的——军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大军集结时的口粮、车马、草料;瓦桥关一役的箭矢、甲胄、抚恤;班师后扩编银枪效节军的首期饷银;河北防线的工料、役钱。每一项后面,都跟着一串数目。三司使一眼就看出,那张纸,是陛下自己一笔一笔算出来的——纸上那些数目,比三司的账本,还要细。
柴宗训没让他行礼,只指着案上的纸说——瓦桥关一役,前后花费几何,三司可有总账。
三司使定了定神,报出一串数字:大军集结,粮草车马,加上扩编银枪效节军的首期饷银,前后花了折合绢帛一百八十万匹有余。他报完,又补了一句——这还是往少里算的。北上一趟,光是在军前转运的民夫,就征了十几万,这些人吃住嚼裹,都还没算进正账里。
殿里安静了片刻。
柴宗训没有发火,也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推到三司使面前——朕要知道,这笔账,从哪出。
三司使望着那行字,汗水顺着额角淌了下来。他支吾了半晌,才说——陛下,瓦桥关一仗,把府库的家底掏空了大半。如今太仓所余,只够支应到秋收。若是秋收前再有个大动静,账上就要接不上了。
柴宗训听完,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指着纸上一处数字,说——这一笔,军前转运的民夫口粮,算的是二十万石。朕查过,瓦桥关前后,征调的民夫,实数是十一万七千。他说——多出的八万三千石,是谁报的,又是谁批的。
三司使的脸色一下变了。他做了一辈子账,没想到,陛下会拿这一笔说事。他擦着汗,说——陛下,这……这是历任转运使历年惯例……
柴宗训说——惯例。他说——朕今日要改的,就是这惯例。他转向魏仁浦——魏卿,这一笔,从今日起,由枢密院与三司共核。凡民夫征调,实数造册,一石不多报,一文不多领。他说——朕的账,从今天起,不许有一个字的虚数。
魏仁浦站在阶下,接口说——陛下,这不全是打仗花的。臣夜查了三司历年账目,发现三件事。其一,各级官员,虚报冒领,军中尤甚,有将官把吃空饷的名册,写到了兵部;其二,各地田亩,多有瞒报,明明开垦了良田,册上还记着荒地,这一项每年流失的税赋,至少抵得上半次南征;其三,地方亏空成风,州县挪用了朝廷拨下的钱粮,账面上却年年"持平"。
柴宗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开源,节流。
他写罢,放下笔,说——节流,要清吏。凡虚报冒领者,不论何人,一经查实,追赃下狱。田亩瞒报者,命各州县重新丈量,造册入档。亏空者,限期填补,填不上,主官去职。
三司使听得心口直跳。他做了一辈子账,见过贪的,也见过懒的,可从没见过有人把"清账"两个字,说得分寸这么清楚。他忍不住问——陛下,那开源呢?
柴宗训望着他,缓缓说——节流,只能堵漏。要富起来,还得开源。他说——中原之地,五谷丰登,可铜钱、香料、珊瑚、骏马,样样都要从外头来。契丹那边,走陆路,被堵死了。可朕还有一条路,没走。
他走到殿后的屏风前,拉开一幅舆图。那幅图,三司使没有见过——图上画着海,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从东南沿海一直画到看不见的远方。图上还标着几处地名——杭州、明州、泉州、广州,用朱笔圈着。
柴宗训指着那幅图说——海。
他说——朕已经让东南沿海军镇勘察过。杭州、明州、泉州、广州,这几处海湾,水深浪平,是天然的口岸。朕要在那里设市舶司,开海禁,招海商。南方的绸缎、瓷器、茶叶、铁器,装上船,卖到海外去;海外来的香料、宝珠、象牙,再换成钱粮,填进国库。
三司使听得呆住了。他做了一辈子土里的账,从没想过,还能从海上进账。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海上多风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魏仁浦正望着那幅图出神,目光里,有他这几年都没见过的亮色。
魏仁浦说——陛下此计,若成,非只补眼前之亏,实乃百世之利。他顿了顿,又说——只是开海禁,设市舶司,非一朝一夕之功。眼下府库空虚,头一两年,怕是还得靠节流撑着。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说——朕知道。所以朕把话放在这里——海贸要办,吏治要清,田册要丈。三件事,三司、御史台、刑部,各管一摊,谁也不许推诿。
他望着案上那幅舆图,又望了望窗外开封城渐起的灯火,说——瓦桥关那一仗,打赢了,只是把这口气缓了过来。要让这口气长得长久,还得让这天下,自己有钱起来。
三司使听到这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陛下,市舶司的事,交给哪个衙门办?
柴宗训说——朕会另设一衙,不归三司,也不归户部。朕直接盯着。他顿了顿,说——开海这件事,朕要亲自过问。谁也别想把手伸进那几处口岸,把朕的船,装成他自己的私货。
魏仁浦在阶下,望着那个少年天子,忽然想起什么,说——陛下,海贸之事,臣有一议。东南沿海,多有海商被海禁逼得走投无路,流亡海上做了贼寇。陛下若开海禁,这些人,正好招回来。他顿了顿,说——臣认得一个泉州的老水手,年轻时跑过南洋,海禁一收,他带着一船兄弟流亡海外,如今在海上聚了十来条船。若是陛下开海禁,臣可以着人去寻他,把这十来条船,连人带船地招回来。
柴宗训说——正是。他说——朕要的,不是禁海,是把海上的贼,变成海上的商。他说——你那个老水手,朕等他的船回来。
魏仁浦应了声——臣记住了。
他又说——陛下,还有一桩。节流二字,不只在朝中,也在宫里。柴宗训抬起头。魏仁浦说——宫中用度,一年几十万贯。若陛下肯从宫里省起,天下人看在眼里,节流二字,才压得住底。
柴宗训想了想,说——准。他说——从明日起,宫中用度,先减三成。御膳减半,仪仗从简,内侍裁员。他顿了顿,说——朕的皇袍,够穿。朕的宫里,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
他说完,又把那张写着"开源、节流"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说——从今往后,朕每月,亲自看一回三司的账。每一笔大的支出,朕都要过目。朕不求账上好看,朕只求,账上每一个字,都对得起国库里的每一文钱。
魏仁浦望着他,应了声——臣遵旨。
魏仁浦望着他,没有再说话。他做了几十年官,见过多少朝廷,都是先紧着宫里的用度。头一回,有人把刀,先架在了自己头上。
殿外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三司使捧着那摞账簿退出殿门,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道少年身影还站在舆图前,像是要把那片海,看进心里去。
这一夜,开封城很多人还不知道——他们的小皇帝,已经在盘算着一盘,比战场更大的棋了。
而崇政殿里那盏灯,一直亮到三更。柴宗训把那幅海图,又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图上每一处港湾、每一条航线,都记进了心里,才把图小心地卷起来,锁进案角的匣子里。他锁匣子时,忽然想——瓦桥关的仗,打完了;可这盘账上的仗,才刚开始。他说不清哪一仗更难打。可他知道,都得出他一手一脚地,去打下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