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四年(964年)四月,开封,御花园水阁。
市舶司的诏书,是四月初颁下去的。杭州、明州、泉州、广州,四处同日开衙。
诏书写得分明——凡海商出港,须向市舶司领文牒,贩货返港,抽解十分之一,其余货物,许其自由买卖,官府不得另立名目盘剥。又明令——市舶司官员,不得入股海船,不得假借官身强买强卖,违者,以大贪论处。诏书的末尾,还加了一句——凡旧日流亡海上的船户,持文牒归港者,过往不究,一体视同良民。
这道诏书,在东南沿海炸开了锅。
明州的陈家船主,接到消息时正在修补一艘搁浅多年的旧船。他跑了几十年的海,年轻时跑过真腊,跑过三佛齐,最远到过波斯商人聚居的码头。可这些年海禁一收,他那些海图、罗盘、船工,都只能锁在箱子里,船也只能泊在港湾里慢慢朽。他在船头蹲了半宿,老伴劝他回屋,他不肯。他望着那道传旨的官差留下的文书,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才说了一句——儿子,把那艘新船的料,抬出来。
他说的那艘新船的料,是他攒了半辈子的钱买的杉木,一直在后院棚里压着,压得都快长虫子了。他原以为,那些料,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泉州那边,几个老船匠连夜聚在一处,商量着再造一艘大船。有个老船匠说——我年轻时,见过一艘远洋的大船,能装几千石的货。有人问——那船呢。老船匠说——早就烂了。海禁一收,谁还敢造那样的船。
柴宗训没有只下一道诏书就完事。他派人把陈家船主和两个老船匠请到了开封。
水阁里,柴宗训没有坐在御座上。他让人搬了张竹椅,就坐在水阁廊下,面前摊着一幅他让人画的海路图。那图上的海路,有一半是画图的人根据老海商的讲述描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可方向大体不差——从泉州出发,过爪哇,到三佛齐,再往西,就到波斯商人的地界了。
陈船主望着那幅图,嘴唇动了动。他活了一辈子,第一次有人,还是一国之君,把他跑了半辈子的水路,认认真真地画在了纸上。他伸手,想摸摸那幅图上的海路,又缩了回去,说——陛下,小的这半辈子,就是顺着这条线,跑过来的。
柴宗训问他——你跑海,最怕什么。
陈船主想了想,说——最怕的,不是浪,不是贼。是出海一趟,回来货物没人收,人被官差当私贩拿住。货砸在手里,船被扣了,人还要下狱。他说——浪来了,还能撑;人抓了,就什么都没了。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说——往后,你按文牒出海,按章抽解,没人再拿你。他顿了顿,又说——朕要你把船造得更大些。你那旧船,能载几百石,朕要你造一艘能载几千石的。船大,跑得远,装得多,一趟抵得上十趟。
老船匠在旁听着,搓着满是老茧的手,说——陛下,船要造大,龙骨得用好木。小的们想过,用闽南山里的大杉木做龙骨,再加一重横撑,船底分舱,隔成几间——万一碰了礁,水只进一间,船还能浮着开回来。
柴宗训望着那个老船匠,问——这法子,你试过?
老船匠说——小的在旧船上试过一舱。靠这法子,那条船在风浪里多撑了两天,才把人救回来。他顿了顿,又说——可那法子,是小的自己琢磨的,没经过官府验看,也没敢跟旁人说。
柴宗训没有再问。他让人取来笔墨,把那句"船底分舱、一间进水不沉"记了下来,说——这个法子,朕记下了。工部会拨银子,你们放手去造。造好了,朕要看。他转向那老船匠,说——你的法子,朕替你在工部立了档。往后造大船,都按这个来。
老船匠听了,愣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一日,水阁里的谈话,一直谈到日头西斜。陈船主临走时,犹豫了很久,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包着的罗盘,双手捧给柴宗训,说——陛下,这罗盘,是小人跑了四十年海攒下的念想。今日献给陛下。小人只有一个心愿——陛下说的那条海路,小人这辈子,想亲眼再走一趟。
柴宗训接过那块罗盘。罗盘旧了,边角都磨圆了,可盘面擦得干干净净,磁针稳稳地指着南。他看了很久,把罗盘小心地收好,说——朕等你把新船造好。到时候,朕让人送你出海。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你这罗盘,在海上,真能引路?
陈船主说——能。小的在海上,靠的就是它。白天看太阳,夜里看星辰,可真要辨方向,还得看这罗盘的针。小的跑了几十年海,船没迷过路。
柴宗训把那块罗盘,在案上轻轻转了一圈。他望着那根稳稳指着南的磁针,说——朕记下了。他说——将来大周的船,都要配上这样的针。
夏日的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穿过开封城的街巷,吹进这座水阁。宫人端上茶来,茶碗上描着一圈淡青的缠枝莲。柴宗训端起茶,望着那圈花纹,忽然说——这碗上的花,明年这时候,说不定就要随着商船,漂到海外去了。
没有人接话。可水阁里的人都明白他这句话的分量——他看重的,不只是一船货、一笔税。他要把中原的绸缎、瓷器、铁器、茶,把中原的手艺和字画,顺着海风,一样一样地送出去。
三个月后,泉州港外,第一艘领了文牒出港的商船,扬帆南去。船上装着明州的绸缎、景德镇的瓷器、建州的茶饼,还有一箱箱打制好的铁器。岸上送行的人里,有陈船主的儿子——他爹还在船坞里盯着那艘新船的龙骨,是他带着伙计,先跑这一趟。船离岸时,市舶司的官员在码头上,把文牒和印信,一份一份地核过,才挥手放行。
那艘船渐渐变成一个黑点,融进南方的海天之间。码头上,一个老盐工望着那片海,忽然说——俺在这海边晒了一辈子盐,头一回见,有船是这么出去的。
他身边,一个年轻的后生问——那船,往哪儿去?
老盐工说——往南。去一个叫三佛齐的地方。他说——咱中原的货,从今往后,要漂到那地方去了。
夜里,柴宗训独自站在皇城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向。
海在几百里之外,他看不见。可他闻得见风里那股咸涩的气味——那是从泉州方向吹过来的海风。他想起白天那个老船匠说的话,想起那块旧罗盘,忽然觉得,这盘棋,他落下的这一子,不在刀枪上,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海风从东南吹进中原,中原的文明,也正顺着这阵风,走向海外。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海,轻声说——去吧。带回来的,是香料,是宝珠,是更多朕用得上的东西。
他身后,张公公轻声道——陛下,市舶司那边递了话,说头几批出海的商船,都平平安安地到了。泉州那边,又有几户船主,递了造新船的文书上来。
柴宗训说——批。他说——只要有人肯下海,朕就给他们撑腰。他说——这片海,是朕给大周开的一条后路。海路通了,将来不管北边怎么变,这中原的生意,都断不了。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城楼的灯火里。他望着东南方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下城楼。
走下城楼时,他对身边的张公公说——你记着,市舶司的章程,每年开春,都要校一遍。哪里堵了,就疏哪里;哪里漏了,就补哪里。他说——海上的路,不是修一年就完了的。要一年一年,一直修下去。
张公公应了声是。夜风里,开封城的灯火,还亮着。那座看不见的海,正一夜一夜地,朝着这座城,涌过来。
他走下城楼时,忽然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东南方向,说——明年的这个时候,朕要看到,那艘新造的大船,已经出海回来了。
他说完,才转身,快步走进皇城的灯火里。身后,东南方那片海,正隔着千里路,静静地,等着大周的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