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二十八，夜。开封，赵府书房。
石守信终于还是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没有让管家通报。他以一件灰色斗篷裹住全身，低着头，从赵府后门旁边那扇仅供仆役出入的小门闪身而入——那道门他来过无数次，从当年他与赵匡胤在禁军中同袍结义时起，这小门的位置和门闩的开启方式，就像他和赵匡胤之间的暗号一样，从未变过。
赵匡胤在书房中等着他。
两人相对而坐，面前各放着一盏茶。茶是热的，但没有人碰它。
石守信先开了口。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有事说事，不绕弯子："兄长——我调旧部的事，你知道了。"
赵匡胤没有否认。他没有说"我不知道"或"你不要这样做"，因为石守信的举动，从一开始就是在为赵家保留最后的武力底牌。他如果否认，就是在否定石守信的好意。但他也没有表示支持，因为这步棋一旦被东配殿发现，后果将不只是石守信一个人承担。
他只是沉默着，端起那盏茶，轻轻抿了一口，又放下。那道沉默本身，就是回应。
石守信读懂了赵匡胤的沉默——不阻止，就是默许。他继续说道："我让旧部以民装分散行进，昼伏夜出，避让官道。集结地选在大名府以北一处废弃的军屯——那里有足够的粮草储备，可以容纳五百人驻扎一个月。到目前为止，已经集结了大约三百人。预计再有五日，五百人可以全部到位。"
赵匡胤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五百人——这个数目不大，不足以发动一场政变，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制造一场足够混乱的变局。如果东配殿以为他已经彻底交出了兵权，那这五百人，就是他在棋盘上最后一枚可以出其不意的棋子。
但赵匡胤的沉默，在石守信的话语停顿了几息后，忽然被他自己打破了。
"你那些旧部——是以谁的名义召集的？"赵匡胤问。
石守信愣了一下："当然是以我的名义。他们大部分是我在河北驻防时带过的老卒，我说一声，他们就会来。"
赵匡胤摇了摇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于"你漏了一个关键步骤"的焦虑。
"你的人到了集结地之后，谁来管他们？"赵匡胤问，"这里离河北几百里，你人在开封，怎么指挥？"
石守信再次愣住了。他这才意识到——他把人召来了，但召来之后呢？他在开封城中，他的旧部在河北。以这个时代的通信速度，一件紧急军情从河北送到开封需要三到五天。如果东配殿在这期间发现了那支私兵并下令剿灭，他在开封得到消息的时候，他的旧部已经不存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派人过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派人过去意味着要在河北本地物色一个能够代替他指挥的人选，而这个人选必须绝对可靠、又有足够的统兵能力。他一时之间，想不到这样的人。
赵匡胤看着他愣住的表情，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口茶入口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不是茶的味道不对，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他与石守信之间的默契，已经不如从前了。如果是从前的石守信，在召集旧部之前，一定会先和他商量好全部的指挥链条和应急预案。但如今，石守信在没有与他商议的情况下，就独自启动了这步棋。
这不是背叛——这是急躁。而在权力博弈中，急躁比背叛更致命。
当夜，石守信离开后，赵匡胤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对着一盏空茶盏，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反复摩挲，如同一名老棋手在审视一盘自己刚刚发现走错了一步关键棋的中盘残局。
他不是在气石守信。他是在气自己——因为在石守信说出"五百人"那个数字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心动。他曾经以"杯酒释兵权"的从容，将五代十国以来武将夺位的宿命引向他自己的方向。但现在，他竟然沦落到需要靠石守信私下招募的五百私兵来制造变局。
他不禁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走到这一步的？
从他开始真正意识到，东配殿那个六岁孩子不是在"偷听朝政"，而是在"掌控朝政"的那一天起。
同日深夜，东配殿。
皇城司的密报送到了张公公手中，然后由张公公轻声念出，转述给柴宗训——"今夜戌时三刻，石守信以斗篷遮面，从赵府后门仆役通道进入赵府，在书房中与赵匡胤交谈约一个时辰。亥时三刻，从原路离开。离开时步履沉重，比来时慢。"
柴宗训听了，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他没有下令采取任何行动。因为他知道，石守信今晚去赵府，不是为了密谋什么惊天大事。他去，是因为他开始慌了——他在他的请安折子被东配殿"拒收"后，需要一个比他更沉稳的人来帮他冷静下来。而他去找的那个人，恰好也是东配殿正在盯着的目标。
石守信和赵匡胤这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越紧密，他们在东配殿的监控网中暴露的信息就越多。从这个意义上说，石守信每去赵府一次，就等于在柴宗训那张棋盘上，为他自己的阵营多落下一枚可以被他反过来利用的棋子。
所以他不着急。他等着石守信再去第二次、第三次——因为每一次，都是在帮他把那幅完整的底牌画面，一块一块地拼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