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二十七，清晨。开封，东配殿。
天亮之前的开封，如同一座尚未完全苏醒的巨兽。御街两侧的商铺还关着门板，只有零星几处早点摊子亮起了炉火，蒸腾的热气在晨光中化作白色的烟柱，缓缓升入淡青色的天空。
东配殿的灯，已经亮了整整一夜。
柴宗训没有睡。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皇城司连夜送来的石守信府邸周边监视记录，中间是李继隆从北郊大营发来的关于河北境内异常人员活动的补充报告，右边是一幅以炭笔粗略描绘的河北地形草图。
那幅草图上，李继隆以一道虚线标注了那些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在最近十天内被目击到的活动位置。虚线的轨迹，从河北南部的中部平原一路向北延伸，像是某种东西正在缓慢地向一个尚未被标出的终点移动。
天亮后不久，张公公捧着一份以火漆封缄的密报走入东配殿。他的步伐比平时略快了一些——不多，但在以沉稳为常态的张公公身上，那个"略快"的偏差，本身就是一道不寻常的信号。
"殿下——李继隆将军今晨以六百里加急发来的军报。"
柴宗训接过密报，以指尖挑开火漆，抽出信纸。
李继隆的笔迹他认得——粗粝、直接，没有任何文官式的修辞和修饰。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干货：
"殿下钧鉴：
自正月二十至正月二十六，河北境内共发现七处异常人员活动的踪迹。
第一处：正月二十，磁州以西三十里，约五十人，夜行。
第二处：正月二十一，相州以北二十里，约八十人，夜行，携带兵器。
第三处：正月二十三，洺州以东十五里，约百人，编队行进，避让官道。
第四处至第七处：正月二十五至二十六，在大名府以南至黄河一线，总计约三百人，以小队形式分散行进，昼伏夜出。
所有人员均着民装，无番号，无旗帜。但行军编队方式与禁军旧制高度一致。
臣已命亲信小队跟踪，确认最终集结地。
末将李继隆 顿首"
柴宗训读完信后，没有立刻开口。他将信纸放在案上，目光在"行军编队方式与禁军旧制高度一致"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吁了一口气。
不是溃兵。不是流寇。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旧部军士，以民装伪装、昼伏夜出的方式，分批次向一个尚未暴露的地点集结。他们避让官道、夜间移动、以小队分散行进——所有的行为模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以极其谨慎的方式，将一支不在编的兵力从河北各地向一个中心点汇聚。
而那个有人——除了石守信，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因为只有石守信有这个能力——他曾在河北驻防多年，旧部遍布河北各州县。也只有石守信有这个动机——他的结义兄弟赵匡胤正在受到步步紧逼，他不可能坐视不管。
柴宗训放下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下令抓捕，不是下令拦截。而是以与他在整个冬天里处理任何一份重要情报时完全相同的节奏，对张公公说出了他的指令：
"传令李继隆——继续监视，不得打草惊蛇。让他的亲信小队保持距离，只记录集结地点和人数，不接触、不拦截、不干涉。"
张公公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柴宗训在确认了石守信正秘密集结旧部的情报后，会立刻采取行动，至少也会知会魏仁浦下令加强河北方向的戒备。但柴宗训的决定是：不动。
"殿下——不阻止？"张公公罕见地问了一句超出他职责范围的话。
"不阻止。"柴宗训说，语气与他在东配殿中批复任何一道例行公文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让他集结。让他把所有人手都集中到一个地方。然后——本宫才能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张公公听出了那句话中隐含的某种从不在东配殿中高声表达、但自从他跟着这位殿下以来已经在无数个深夜的烛火下确认过其存在的锋利：
"而且——他不把牌摊开，本宫怎么知道该怎么打。"
张公公不再多问，躬身退出了东配殿。他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日午后，石守信曾差人向东配殿送来过一份请安折子。那份折子以极其恭敬的措辞问候太子的起居，末尾附了一句："臣近日偶感风寒，恐难及时上朝请安，望殿下恕罪。"
那是石守信对太子探望赵匡胤一事的回应。他在告诉柴宗训：我看到了你对赵匡胤做了什么，我也在看着。
那份折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东配殿书案右上角的"待回"文卷中，与其他尚未处理的文书一起，等待着柴宗训的批注。
而同日上午，城西赵府。
赵匡胤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封被皇城司截获又悄悄放回邮袋的、以赵光义的笔迹写成的信件。他的目光落在"故人言——兄长旧部中，有人正在暗中集结"那行字上，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掐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信。他只是将那封信折好，收入袖中，然后站起身，望着窗外那片已经开始泛青的槐树枝头，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那支不在册的兵力是谁在召集。他也没有阻止。
因为石守信替他做的这件事——恰恰是他自己现在无法亲自动手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