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正月二十六，夜。开封，东配殿。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燃烧，将东配殿内的阴影拉长又缩短。柴宗训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赵光义那封被截获的信，已经看了很久。
信的内容大致如下——
赵光义在滁州通判任上，表面上安分守己，每日按时处理政务，甚至还在当地兴修了一处水利工程，博得了"赵通判勤政爱民"的地方名声。但在信的后半段，他以极其隐晦的措辞，向赵匡胤传递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信息：
"弟在滁州，偶遇一位来自河北的故人。故人言——兄长旧部中，有人正在暗中集结。弟不知此事兄长是否知晓，若知晓，则弟多虑；若不知晓，则请兄长留意。"
"来自河北的故人"——是赵光义派出去的联络人。"有人正在暗中集结"——有人在河北秘密召集旧部。而那旧部，最有可能指向的人，是石守信。
赵光义已经不在开封了，但他对京城的消息依然如此灵通。说明他在离开开封之前，就已经留下了一条独立于赵匡胤的情报线。而且他故意以"偶遇故人"的口吻写这封信，就是为了一旦信件被截获，他可以辩称这只是一封普通的家常通信。
柴宗训将信纸轻轻放在案上，右手食指在那行"故人言"下面轻轻划了一道。他没有在信上留下任何墨痕——那道"划"的动作，只是以指甲在纸面上轻轻掠过，如同在心中做了一个记号。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被截获的？"他问。
"今日午后，在东城驿站。"张公公低声答道，"送信人以商贾身份投递，但皇城司的暗桩认出他是赵光义府上的旧仆，便留心跟了一段，在他投信后以例行检查的名义将信扣下做了誊录。原件已经在重新封缄后放回了邮袋，照常发往开封城中赵府。"
柴宗训微微颔首。皇城司的操作很干净——截获、誊录、原件放回，对方不会察觉任何异常。这意味着，赵匡胤大概率会在明日上午收到这封信，但他不会知道，东配殿已经比他先一步读过了信中的内容。
"传令皇城司——"柴宗训开口时，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自今夜起，对赵府的书信往来实现全天候监控。所有寄往赵府的信件，在投递前必须先经皇城司誊录副本。所有从赵府寄出的信件，同样处理。监控范围扩展到赵府常接触的十二个府邸：石守信、王审琦、张令铎……以及所有与赵匡胤有直接往来的禁军将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监控以三日为周期。三日后，本宫要看到所有往来书信的誊录汇总。"
张公公躬身领命，退出了东配殿。
柴宗训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封信的誊抄件上。"有人在河北暗中集结"——这件事，与他在数日前收到的另一份情报形成了某种对照。那份情报来自李继隆，内容是关于河北境内出现了一些身份不明的武装人员在夜间活动的报告。李继隆当时认为可能是溃散的流寇，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在报告中顺带提了一句。
但将两份情报放在一起看，就形成了另一个答案——那不是在册的官军，也不是流寇。那是以"不在册"的形式存在的一支私兵。石守信在河北的旧部。
石守信是赵匡胤最亲密的结义兄弟之一，也是禁军中少数几个仍然公开与赵匡胤保持密切往来的高级将领。赵匡胤以"生病"为盾牌退居幕后，但他的势力并没有在真正意义上被瓦解——只是从台前转入了幕后。柴宗训很清楚，赵匡胤还有能力调动石守信手上的旧部力量。但那支力量不在禁军编制内，不在枢密院的账册上，无法以正式的调令来约束。
这是一个隐患。
但也是一个机会——因为石守信的行动，会被皇城司全程监控。赵光义那封信中提到的"河北旧部"，就是最好的证据。
柴宗训将那封密信的誊抄件折好，放入书案抽屉中一个以铜锁锁住的暗格。暗格里已经躺着一叠类似的文件——赵普提供的赵家内部往来记录，范质转交的关于赵匡胤府上管家行踪的报告，以及从石守信府邸附近收集的情报摘要。
他锁上暗格，将钥匙挂回腰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已经深沉，开封城的灯火在宵禁后次第熄灭。但他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些正在熄灭的灯火——他望向北方。那里，一支不在任何人的账册上的兵力，正在秘密集结。
他没有感到恐惧。相反，他感到的是一种类似于棋手在对手落子后终于看清了对手布局方向的、带着某种确定的从容。
赵光义以为他那封"以家常口吻写就"的密信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石守信以为他在河北的秘密集结不会被人发现。
但他们不知道——在东配殿的暗格里，那些信息碎片，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拼合成一幅完整的画面。而那幅画面的全貌，只有坐在东配殿书案前的这个六岁孩子，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当夜，皇城司的暗桩全部激活。
在开封城的各条街巷中，那些穿着寻常布衣、混迹于夜市和茶馆中的面孔，在接到东配殿的指令后，悄无声息地扩大了他们夜间活动的半径。赵府周边新增了六个监视哨点，石守信府邸门外多了一个卖馄饨的夜摊，王审琦常去的那家酒肆中多了一名沉默寡言的账房先生。
而在更远的地方——通往河北的官道上，两名皇城司的密探已经换上了商旅的装束，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出城。他们要去确认一件事：那支不在册的兵力，到底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