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二月初四,清晨。开封,东配殿。
一夜之间,两份来自河北的密报先后抵达东配殿的书案。
第一份密报来自跟踪石守信行程的皇城司暗桩,内容详尽记录了石守信昨夜偏离官道、在那座废弃土地庙中与一名身份不明的黑衣汉子会面约半个时辰的全过程。暗桩虽然无法靠近窃听谈话内容,但根据那汉子牵马离开后沿着通往南方的路线判断——此人是从南方来的。而从南方来、与石守信有秘密联络需要的人,在当前的局势下只有一个:赵光义。
第二份密报,来自李继隆派出的跟踪小队。那支秘密集结的旧部在石守信被调离京城后,停止了向集结地汇聚的行动,改为在原地驻扎待命。但与此同时,有一名信使从集结地出发,昼夜兼程向邢州方向前进——很可能是去向石守信通报集结进度的联络人。
柴宗训读完两份密报后,没有立刻做出任何决断。他以掌根压平了密报的页角,将它们放在书案中央,然后闭上眼睛,将两份情报在脑海中以地图和时间线的维度做了一次完整的拼合。
石守信偏离官道与赵光义密使会面,说明赵光义已经开始绕过赵匡胤,直接与石守信建立联系渠道——赵光义正在试图接手石守信那支秘密武力的控制权。而集结地派出的信使向邢州方向前进,说明石守信即使被调离了京城,他与那支旧部之间的联系仍然没有中断——他正在试图从邢州的位置上,重新掌握那支兵力的指挥权。
如果所有条件同时满足——赵光义从中运作,石守信以邢州防御使的合法身份将旧部收编为州兵,那支五百人的私兵,就会在枢密院的账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一支合法的武装力量。而到了那个时候,东配殿再想动它,就没有"私兵"这个罪名作为切入点来追究了。
这是一个非常周密的计划。但它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以为东配殿不知道。而实际上,东配殿从一开始就知道了那支兵力的存在。
柴宗训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还没来得及回复的、以范质名义送来的问询函上。范质的问询函措辞很克制,只是在例行汇报河北春季防务安排时,以"臣听闻河北近日有不明武装出没"为由,请太子示下。他没有明说"那支不明武装是石守信的旧部",因为他知道东配殿一定已经知道了——他只是以此确认东配殿的态度。
柴宗训提起笔,在范质的问询函末尾写了一行批注:
"已知。不动。以静制动。"
六个字。这是他给范质的回答,也是他给石守信、赵光义和整个河北棋盘的回答——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我不会现在动手。因为现在动手,只能斩断那些末端触须,伤不到核心。他要等那些人把所有的棋子都摆上棋盘。他要等那五百人全部进入邢州的花名册,等赵光义在枢密院中安插的那名钉子浮出水面,等石守信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然后——在他最安心的时候,收网。
同日午后,东配殿。
柴宗训召见了曹彬。这是他在太子探望赵匡胤事件之后第一次以正式召见的名义见曹彬。
曹彬入殿时,柴宗训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那幅河北边防图前。他在曹彬入殿行礼完毕后,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说出了他召见曹彬的目的:
"曹将军——北方很快会有一件不太平的事发生。本宫需要你在此之前,将银枪效节军的编制从现有的一千人扩至两千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扩编的理由:河北防务需要。名称:瓦桥关增戍营。由你直接统辖。"
曹彬没有多问。他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扩编的时间窗口——多久?"
柴宗训的回答只有一个词:"十天。"
十天之内,银枪效节军的编制要从一千人翻倍到两千人。这意味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兵员招募、训练编排、装备配发、粮草筹备等一系列工作。对任何一名将领来说,这都是一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曹彬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只是平静地答了一句:"臣领命。十天之内,扩编到位。"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东配殿。他知道——太子突然要求银枪效节军扩编,一定与石守信被调往河北那件事有关。扩编后的银枪效节军,不是用来防范契丹的。它是用来兜底那支在河北秘密集结的私兵的——如果石守信真的发动了什么动作,银枪效节军就会成为最后一道防线。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太子告诉他多少,他就知道多少。不需要多问,也不需要多想——他只需要在十天内,把两千人的队伍带出来。
曹彬离开后,柴宗训重新回到书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纸上,以他惯常的节奏写了几个字——那不是给任何人的敕令,也不是批注。那是一行他自己看的备忘:
"赵光义——这个人的能量,比本宫之前估计的更大。他也需要一并纳入收网计划。"
他搁下笔,将那张信纸折好,放入暗格。
窗外,早春的风正在吹过开封城。那些在河北集结的旧部、在邢州赴任的石守信、在滁州布局的赵光义、在开封称病的赵匡胤——所有的人物和线索,都在同一个春天里,沿着不同的轨道,向同一个交汇点移动。
而东配殿中的这个六岁孩子,正安静地坐在棋盘前,等待着那个交汇点的到来。他没有急于落子。他在等对方把所有的牌都打出来。
等到石守信以为他已经安全了,等到赵光义以为他的计划天衣无缝,等到赵匡胤以为他还有翻盘的希望——然后,一局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