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六年（959年）二月初三，夜。河北，邢州以南四十里，一处废弃的土地庙。
这座土地庙已经荒废多年。庙顶的瓦片塌了半边，供台上的神像缺了一只手，蛛网从梁上垂下来。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干枯的落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但从外面看，这座庙的位置极其隐蔽——它位于一片低矮丘陵的背阴面，四周被杂树和荒草环绕，从官道上完全看不到它的存在。
庙内，石守信站在供台前。
他本该在赶往邢州的路上。但他的行程中，有一处不为人知的间歇——今夜，他没有宿在官方的驿站中，而是以"绕路查看地形"为名，带着两名亲随，偏离了官道，来到了这座废弃的土地庙。
因为他在出发前，收到了一道以赵光义的名义发出的密信。信中只有一句话："初三夜，旧庙见。"
他在庙中等着，等那道从滁州方向来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外。
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庙外的夜色中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不是快马疾驰的声音，而是以策缰缓步徐行的方式，让马蹄在松软的泥土上几乎不发出声响的那种走法。骑马者是一名穿着黑色短褐的中年汉子，面容平凡到丢进人群中就再也找不出来。他在庙门前翻身下马，将马系在树荫深处，然后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庙内。
石守信打量了他一眼——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对方进门时的步伐和身上隐隐透出的草莽气息来看，此人应该是赵光义在滁州结交的某位江湖人士。
"石将军——赵通判让在下带一句话。"那人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赵通判说——石将军此去邢州，是死棋，也是活棋。"
石守信没有急于追问，等着下文。
那人继续说道："死棋是因为——开封把石将军调离京城，就是在砍断赵太傅的左膀右臂。石将军到了邢州之后，手中无兵无权，名义上是一州防御使，实际上不过是朝廷放在河北的一个棋子。但活棋也是因为——石将军到了河北，反而离那支秘密集结的旧部更近了。赵通判的意思是——与其在开封做一枚被东配殿盯死的棋子，不如在河北做一枚他们以为已经出局、实则随时可以翻盘的暗棋。"
石守信沉默着。他不得不承认——赵光义看问题，比赵匡胤更狠辣。赵匡胤在开封称病，是在等待局势变化；赵光义在滁州布局，是在主动制造变化。这两兄弟之间的风格差异，从这里就可以看出。
"赵通判想让石将军做的——"那人压低了声音，"是在邢州站稳脚跟后，以防御使的合法身份，将那支旧部逐步收编为邢州本地州兵。这样一来，那支兵力就从"不在册的私兵"变成了"在册的官军"。届时只要赵通判从中运作，枢密院的账册上就不会出现任何破绽。"
石守信的目光亮了一下。
这一招的关键在于——将那支从禁军旧部中分化出来的武力，从"私兵"的灰色地带，合法地并入邢州地方驻军的编制中。这样一来，东配殿即使知道那支兵力存在，也无法以"私兵"的罪名来追究他的责任，因为它们在册。
但这也意味着——他需要先让那支兵力从秘密状态转入合法状态，而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内，如果东配殿发现了他的计划，那一步还没有走完的棋，就会变成他脖子上的一道绳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个问题："赵通判——他人在滁州，怎么帮我运作枢密院的账册？"
那汉子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破庙中显得不太真切，但石守信看得很清楚："石将军——赵通判在离开京城之前，在枢密院中留了一个人。"
那人的名字，那汉子没有说。石守信也没有追问。但他在那汉子说出"留了一个人"这句话时，心中已经闪过了一个名字——枢密院中有一名书吏，是赵光义当年在京城活动时经常出入赵府的人之一，后来通过赵家的关系进了枢密院。那个人品级不高，但他在枢密院的日常工作中负责的就是各地驻军的花名册登记和更新。
石守信的手指在供台的边缘轻轻掐了一下。以此人的权限，确实能对邢州驻军的花名册做一些手脚——将那支旧部以"新募州兵"的名义逐步塞入编制中，而不会被枢密院上级官员注意到异常。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思考——赵光义给出的方案太过完美，完美到让他本能地警惕。因为在权力的游戏中，越是完美的方案，往往隐藏着越多不完美的风险。
"让我考虑一下。"石守信说。
那人点了点头，没有强求，转身隐入夜色中，骑马消失在夜幕中。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石守信站在破庙中，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想一个人——不是赵光义，不是赵匡胤，而是东配殿中那个六岁孩子。他在想，那个孩子是否已经知道了今夜这场会面。以皇城司在京城内的监控密度，如果他的每一步行踪都在东配殿的视野之内——那么，他偏离官道、来到这座破庙与赵光义的密使会面，是不是也在那道视野之内？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的是——如果他不能回答这个问题，那么赵光义提供的这条"活棋"，也可能是一步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