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秋,开封,崇政殿。
北边的战事胶着,定州城下,石守信与赵光义对峙已有半月。这半月里,双方小打小闹不断,却始终没有一场决战。朝堂上的大臣们,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柴宗训召集满朝文武,在崇政殿议事。议题只有一个——北边的仗,怎么打。
殿里议论纷纷。有人主张速战,说——石帅兵多将广,赵光义不过是乌合之众,趁早一战,早日平定,免得夜长梦多。有人主张缓战,说——赵光义背靠契丹,贸然决战,恐中埋伏,不如围而不攻,等他粮尽自溃。
这些话,柴宗训都听在耳里。他没有急着打断。他知道,这种时候,让大臣们把话都说出来,心里那股火气泄一泄,往后的旨意才好推行。他坐在御座上,端着茶,听了一刻钟,等殿里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这朝会上,除了争战和的,还有几个老臣,主张先派人去劝降赵光义。他们说——赵光义到底是赵家的后人,先帝旧臣,若给他一条生路,或许能免一场战祸。这话一出口,立刻有人反驳——赵光义起兵作乱,是谋逆大罪,岂能姑息。若人人作乱都能劝降,那大周的律法,还要不要了?两边又吵成一团。
柴宗训放下茶盏,淡淡说了一句——劝降的事,不必再提。赵光义不是会听劝的人。他若肯听劝,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这天下,不是劝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他话音刚落,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那些主张劝降的老臣,也都闭了嘴。
柴宗训坐在御座上,听完两派的争论,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一眼殿下的武将,问——诸位将军,谁先说?
殿里静了片刻。李继隆出列,说——陛下,臣以为,该打,而且该快打。赵光义起兵,靠的是声势。他这声势,拖一天,就涨一分。若让他站稳了脚跟,北边的墙头草,都会倒向他那边。臣愿请命,领一支精兵,夜袭定州城外赵军的营寨,先折了他的锐气。
他说得激昂,殿里不少武将都暗自点头。石守信在定州城外按兵不动,这在一些武将看来,太过保守。有人甚至低声嘀咕——要是我,早就冲上去砍了赵光义的脑袋了。
柴宗训听见了那句嘀咕,没有说什么。他望着李继隆,问——李将军,你夜袭赵军营寨,有几分把握。李继隆说——臣有七分把握。柴宗训点了点头,说——七分。够了。可朕现在,连七分都不让你用。你的刀,朕要留到更有用的地方。
李继隆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请战。他退回班中,心里却隐隐有些期待——陛下的意思,分明是还有更大的仗,等着他去打。
柴宗训没有接话,又把目光投向范质。范质出列,说——陛下,李将军说的,有道理。可臣以为,这一仗,眼下还不是时候。赵光义背靠契丹,若我主力北调,契丹趁虚南下,我腹背受敌。臣以为,不如先稳住定州,把北边的防线理顺,再寻战机。
范质的话,又得到了一批文臣的附和。有人接着说——正是。赵光义不过跳梁小丑,翻不起大浪。可契丹不一样,那是虎狼之邦,一着不慎,满盘皆输。陛下万不可因小失大。
两派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殿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柴宗训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站起身,走到殿中的舆图前,指着定州的位置,说——诸位说的,都有道理。可你们都漏了一件事。他顿了顿,指着舆图北边更远处,说——你们都只盯着赵光义,忘了还有一个人。契丹。赵光义起兵,契丹一定在等。等什么?等我们把主力都调去定州,等我们后防空虚。到了那时候,契丹一南下,我们怎么办?
有武将不服,说——陛下,契丹也未必敢动。去年契丹内乱,元气大伤,哪有胆子南下。柴宗训看了他一眼,说——正是因为它去年元气大伤,今年才更要南下。契丹的辽主,正愁没地方挽回颜面。若是趁我大军北调之机,打一场胜仗回去,他在契丹的地位,就稳了。你说他敢不敢动?
那武将哑口无言。殿里又安静下来。柴宗训接着说——所以,这一仗,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是怎么打、什么时候打的问题。朕的意思,定州那边,让石守信继续拖着,不决战,也不后退。朕要的,是让赵光义以为,我们怕了,我们不敢打。让他自以为得计,去催契丹南下。等契丹真动了,朕的刀,才出鞘。
有大臣问——那契丹若是不动呢。柴宗训说——契丹不动,我们就更不急。赵光义那几万人,撑不了多久。他不战,自会溃;他战,石守信能挡。他反正,都过不了定州这一关。朕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范质听了,心里一动,问——陛下,那若是契丹动了,我们又当如何?柴宗训说——契丹动了,朕的刀,就指向契丹。范相,你要记住,赵光义再跳,也不过是契丹门前的一根柴。朕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他。
这一番话,说得殿里众人都服了气。魏仁浦出列,说——陛下圣明。柴宗训点了点头,说——传旨石守信,按兵不动,严密监视赵光义;传旨太原边军,紧盯契丹动静,一有异动,即刻飞报开封。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把李继隆调去太原,协助边军布防。他既然想打,就让他去打契丹的埋伏。
李继隆眼睛一亮,出列领命。他明白了——陛下这是要把自己的尖刀,插到真正要紧的地方去。
散朝之后,范质留在殿里,问柴宗训——陛下,臣有一事不解。柴宗训说——范相请讲。范质说——陛下让石守信拖着不决战,又要李继隆去太原等着打契丹。可陛下,契丹若是始终不动,赵光义那边,会不会拖出变故来。
柴宗训想了想,说——范相,赵光义这个人,朕了解。他起兵,靠的是趁火打劫的心思。可这火,迟迟烧不起来,他就会急。他急了,就会自己去找契丹。他找契丹找得越急,契丹越容易看穿他的底牌。到时候,要么契丹动,要么赵光义垮。无论哪一样,都是朕想看到的。
他说完,望向窗外。秋日的天,高远辽阔。他望着天边那一线白云,缓缓说——范相,这天下的大势,从来不在刀尖上,在人心上。赵光义输,输在他算不清人心;契丹要是也来,就让他也来算一算。
范质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想着——先帝临终时,托付他辅佐幼主。如今看来,这位幼主,远比先帝想象的要老练得多。他忽然有些欣慰,又有些说不清的感慨。他拱手,说——陛下,臣明白了。臣告退。
他走到殿门口,又听柴宗训说——范相,等契丹那边的动静,有消息了,先报朕,不必呈到朝会上。范质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里安静下来。他望着舆图上定州的位置,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契丹那边,究竟会怎么出招。他让人去查过,契丹的辽主,这半年来一直在厉兵秣马,边地的游骑,也越来越频繁。他判断,契丹南下,是迟早的事。他等的,就是那个时机。
他想着这些,把目光从舆图上收回来,落在那份兵部送来的边备奏报上。奏报上写着,太原一线的边军,已经备足了粮草和箭矢。他看完,提笔,在奏报末尾批了一行字——太原边军,精兵良将,以备不时之需。笔落下去,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渐晚的天色。
窗外,秋风吹过宫墙,卷起几片落叶。他望着那些落叶,忽然想起先帝临终时说的那句话——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他想着那三个"不要",忽然笑了。他低低说了一句——父皇,你交代的事,儿臣都记着呢。
这一夜,东配殿的灯,又亮到了深夜。
北边的局势,明面上看,是石守信和赵光义在定州对峙;可暗地里,真正牵动全局的,是契丹那边的一举一动。柴宗训心里清楚,这一局棋,他已经落下了定州的子,接下来,就看契丹怎么接招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