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夏末,开封。
赵光义起兵的消息传开之后,柴宗训没有让这场乱子打乱自己的部署。他把石守信、潘美、李继隆都派去了北边,自己则留在开封,做一件更大的事——全面备战。
南方的战事刚刚结束,后周军中的精锐,需要休整,更需要重整。柴宗训下令,在开封设立一个"都点检司",统筹全国的兵马、粮草、器械。他把这项大权,交给了范质和魏仁浦,由两人共同执掌。他说——从今天起,全国的兵,都要归都点检司统一调度。谁练兵,练多少,用什么器械,吃多少粮,都要有账可查。
河北那边,他也没有放松。他给坐镇大名府的韩令坤去了一道旨——河北的粮储、民夫、驿站,按战时准备;瓦桥关一带的关口,派人重新勘查一遍。韩令坤接旨,回了一封简短的军报——河北诸路,粮草民夫已然备好,关口要隘,都有专人看守。柴宗训看着那份回执,对范质说——河北有韩令坤镇着,朕的后路,就稳了一半。
范质领命,与魏仁浦一起,把全国的兵马册子调来,一册一册地核点。这一核点,核出了不少问题——有的军镇虚报兵额,吃空饷;有的营房年久失修,器械朽坏;有的地方粮储短缺,账目对不上。柴宗训听完禀报,没有发火。他说——乱了好。乱,说明账是假的。朕要的,是一本真账。这本账,朕三年之内,要见到。
他望着那堆账册,想了想,又说——范相,清查兵额的事,不必急着一步到位。你先把各军镇的兵册收上来,朕亲自看。看完了,再一镇一镇地核。他顿了顿,又说——还有,那些吃空饷的空额,查出多少,就裁撤多少。空出来的军饷,一文不落地归入国库,将来充作战备之用。
范质听了,心里明白——陛下这是要把军中的积弊,连根挖出来。他领命退下,与魏仁浦商议了数日,才拟出清查兵额的章程,呈报御览。柴宗训看过,只改了一处——把清查的时限,从一年,改成了半年。他说——半年够用了。军中积弊,拖得越久,越难清。趁热打铁,才能一举肃清。
都点检司的设立,是柴宗训这一年里最得意的一步棋。他把全国的兵权,从各军镇节度使手里,一寸一寸地收回了朝廷。这一招,历代帝王都想做,可能做成的没有几个。柴宗训能做,靠的是他少年即位的威势,也靠他南征北战打出来的底气。
各军镇的节度使们,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步棋的意图。有人不满,有人观望,有人暗地里骂这位少年天子太霸道。可骂归骂,谁也不敢真的跳出来跟朝廷对着干——南汉、吴越、南唐的下场,还摆在那儿呢。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都点检司的册子,一页一页地把全国的兵马,登记在案。
为了这本"真账",柴宗训动用了不少雷霆手段。他派人去各军镇清查兵额,查出一个虚报的,便革职查办一个;查出吃空饷的将领,轻则罚俸,重则下狱。几个月下来,军中的风气为之一变,谁也不敢再在兵额上动手脚。
这期间,也有不少官员上疏,说清查兵额,得罪的人太多,怕军心不稳。柴宗训看完这些奏疏,批了一段话——朕整顿军务,不是要得罪谁,是要让每一个当兵的都知道,他吃的每一口军粮,都记在国家的账上。谁在兵额上做手脚,谁就是吸将士骨血的蛀虫。蛀虫不除,大周的兵,就永远练不成一支铁军。
这道批语传遍军中,震动不小。那些原本以为小皇帝不过是做做样子的将领,这才明白——这位少年天子,是要动真格的。清查兵额的事,也再没有人敢明里阻拦。几月之间,全国兵册上的空额,被清理了个干净。
账理清楚了,柴宗训又开始理另一件事——钱粮。
南方新定,江南免赋三年,朝廷的收入一时缩水。柴宗训没有因此慌神。他把三司使叫来,说——江南免了赋,可江南的商税,不能免。你拟个章程,江南的商路,该收的税,一分也不能少。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天下的盐铁,要重新盘一盘。盐铁是朝廷的命脉,这个命脉,朕要攥在自己手里。
三司使领命,与工部、户部一起,重新厘定了盐铁的章程。这一年,大周的国库虽然不比往年充盈,却也不再是入不敷出的局面。柴宗训看着那些账册,心里渐渐有了底——打仗打的是钱粮,钱粮足了,仗才有底气打。
他不光盯着国库,还盯上了南方新收的那些富庶之地。南汉有珠玉,吴越有丝帛,南唐有稻米,这三地的商税一旦收拢起来,便是源源不断的钱粮。柴宗训让人拟了一份南方商税章程,细致到哪个码头收多少税、哪条商路设几道卡,都写得清清楚楚。他说——朕不是要盘剥百姓,朕是要让那些做买卖的,都老老实实把该交的税交了。交得清,官府护着他们做生意;交不清,就别怪官府查账。
南方几路的转运使,接到这份章程,都暗暗心惊——这章程细到这个地步,恐怕不是哪个臣子拟得出来的,多半是出自那位少年天子自己的手笔。
他把兵马、钱粮两件事理顺之后,又把一件大事提上了日程——兵器。
这一年,开封城外的军器监,日夜开工。柴宗训下令,把天下的铁匠、木匠、弓匠都调集到开封,集中打造兵器。他要打造的,不是寻常的刀枪,而是攻守兼备的重器——投石机、弩车、攻城塔,一样一样,都造了出来。
他不仅造,还亲自验。有一回,军器监造出一批新弩,送到宫中来。柴宗训命人把弩架起来,亲自试射了几箭,又让人拿铁甲来试。那弩箭穿透铁甲,箭簇还露出几分。他看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样的弩,多发几万张。北边打仗,靠的就是这个。
军器监的匠人们,见天子亲自验器,愈发尽心。有人日夜守在炉前,有人把家传的造弓手艺也拿了出来。几个月间,开封城外的军器库,堆得满满当当。范质看罢,私下对魏仁浦说——陛下这是把整个大周,都当成了一件兵器在磨啊。
魏仁浦点头,说——磨完了,就该开刃了。
有人劝他——陛下,这些重器,耗费巨大,造这么多,用得完吗。柴宗训说——用不完,朕也愿意造。朕宁可造了用不上,也不想到用的时候,才想起来造。他说完,望着北边的方向,又说——朕的仗,还没打完呢。
这话传出去,军器监的工匠们,越发卖力起来。整个开封城,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备战气氛之中。
这一年的秋天,柴宗训做了一件让朝野都看不懂的事——他把开封的几座城门,都加高加厚了一截,又下令在城外的要道上,修了几座瓮城。有人不解,说——陛下,咱们的大军都在北边,开封城高池深,何必再修这些。柴宗训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朕修的不是城墙,是给天下人看的一颗定心丸。
这话说得含蓄,可范质听懂了。他明白,陛下修城墙,是让开封城里的百姓安心,也是让那些盯着大周的人知道——就算北边打得再凶,开封也固若金汤。这座城,是后周的心,心稳了,天下才稳。
备战的事,一件件铺开,柴宗训却没有因此乱了章法。他每日照常上朝,照常批阅奏章,只是东配殿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魏仁浦劝他——陛下还年轻,别熬坏了身子。柴宗训笑着摇头,说——朕的父皇,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也熬过许多个这样的夜。朕既然坐了这个位子,就该把这个位子坐稳。
就在这当口,北边的战报,一拨接一拨地送到了开封——石守信的大军已经抵达河北,前锋与赵光义的人马,在定州城外撞上了。赵光义领着他的数万杂兵,列阵于定州城下,准备与石守信决战。他放出话来——石守信,你若识相,速速退兵,赵某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石守信接到这封口信,只回了一句话——赵光义,你若有胆,就放马过来。你赵光义要的,是一条活路;可你挡的,是我大周的国门。这门,你过不去。
这两句话传到开封,柴宗训看罢,没有说什么。他放下军报,走到舆图前,看着定州的位置,看了很久。他知道,北边的这一战,已经不是赵光义一个人的事了。赵光义身后,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的契丹。定州这一战,只是序章。
他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说——传旨石守信,定州城外,不必急战。赵光义要拖,你就陪他拖。朕要的,是他背后的那只手,先露出来。
这一夜,又有一份密报,趁着夜色,直送东配殿。密报是皇城司的暗桩送来的,只有寥寥几行字——赵光义在定州城外立了一杆大旗,旗上绣的字,不是赵字,不是周字,而是一行话——复仇之战,直指开封。
柴宗训把那份密报,就着灯,看了很久。他明白赵光义的意思。赵光义这一回起兵,不是为清君侧,也不是为讨什么公道——他是为复仇。为赵匡胤被夺兵权复仇,为赵家一门被连根拔起复仇,为他自己在契丹边境上颠沛流离的那几年复仇。他把这一腔仇恨,全都凝在了那杆大旗上,指向了开封。
柴宗训放下密报,没有动怒。他走到窗前,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复仇之战,直指开封。好。赵光义,朕就在开封,等着你来。他顿了顿,又说——你若真要来,朕就把你这腔火,一块儿浇灭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