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夏，西京道，云州。
赵光义已经在云州蛰伏了大半年。这大半年里，他眼睁睁看着后周平南汉、收吴越、灭南唐，把整个南方收入了囊中。他手里那些兵，原本是等着后周和契丹打起来时趁火打劫的，可如今，南方的战事结束了，后周腾出手来，兵锋迟早要转向北边。
他坐不住了。
当初事败之后，赵光义领着一支残兵逃出中原，一路往北，最后在西京道云州扎下了根。他这些年，没少在暗地里经营——联络地方豪强，收拢溃兵，甚至暗地里跟契丹有过往来。他想着，只要契丹南下，后周腹背受敌，他就有机可乘。可他等来等去，契丹不动，后周反倒先平了南方，越打越强。
他把心腹将领召集起来，商议对策。有将领说——将军，不如趁后周大军还在江南，我们举兵南下，直取开封。赵光义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舆图上开封的位置，想了一会儿，说——打是打不过的。后周的兵，是打过硬仗的；我们的兵，是躲在西京道养了半年的。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有将领说——那就不打，继续等。赵光义摇了摇头，说——不能再等了。后周灭了南唐，天下大势已定。我们再等下去，等来的不是机会，是后周的大军。他顿了顿，又说——要么现在动手，要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
他在云州城里想了一夜，天亮时，做了一个决定——举兵。
这一夜，赵光义没有睡。他把云州城里的粮草、甲胄、马匹清点了一遍，又把麾下将领的名单拿出来，一个一个在心里掂量——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靠不住。他心里清楚，这一仗，是他最后一次翻身的机会。赢了，他或许能抢下半壁江山；输了，他这条命，恐怕也交代了。
天亮时，他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的方向。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开封时，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坐上那把龙椅。如今，那把龙椅离他越来越远，远得像是另一辈子的事了。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下令——传令全军，明日卯时，拔营南下。
赵光义举兵的消息，传到开封时，柴宗训正在东配殿看奏章。他看完奏报，没有慌张，只问了一句——赵光义从云州打到开封，要多少天。兵部的人回话——若不遇阻击，快则半月，慢则一月。柴宗训点了点头，说——半个月，够了。他放下奏章，说——传令，北边的兵，就地集结；曹彬的南征大军，留一部分驻守江南，其余速速北上。
这一道旨意，把大周这台战争机器，重新发动了起来。
赵光义举兵之后，没有直奔开封。他先占了云州附近的几座城，扩充兵力，又放出话来——大周幼主无道，赵某起兵，是为清君侧。这话传得沸沸扬扬，北边一些心怀异志的地方势力，竟真的有人响应，跑来投奔。
这些投奔的人里，有的是真心跟赵光义干，有的是看风向的墙头草，还有的是被赵光义许下的官爵打动。赵光义来者不拒，一律收下，先给粮饷，再谈打仗。他清楚，这些杂兵虽不顶用，可声势上，能唬人。他要的就是那个声势——让天下人觉得，他赵光义还有一搏之力。
他也确实会用人。他把那些投奔来的地方豪强，编成几路，许他们各守各的地盘，只要听他的号令就行。这些豪强得了好处，个个卖力，逢人就说——赵将军是真英雄，跟着他，错不了。这话一层层传出去，北边的风声，便越来越响。
赵光义收编了这些杂兵，兵力扩充到数万人。他领着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连破数城。他的前锋，甚至一度逼近了河北边境。
连破数城的捷报，让赵光义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后周在北边至少会有些像样的抵抗，可一路打下来，几乎是兵不血刃。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后周在北边的兵力，似乎比自己预想的要少得多。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深想。在他看来，或许是后周把主力都调去南边了，北边一时空虚，正是他下手的好时机。
他哪里知道，柴宗训根本没把北边的防务交给那些守城的州兵。真正能打的北军，正留在太原、真定一线待命，等的就是他赵光义往前撞。
消息传到开封，朝堂上有人慌了，有人吵着要御驾亲征，有人主张迁都以避其锋。柴宗训听着这些议论，没有动怒。他把一干大臣召到东配殿，说——赵光义起兵，朕一点都不意外。他窝在西京道大半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朕想问的是——诸位，谁来迎战？
朝堂上乱哄哄的，有人提议调曹彬回来，有人提议让赵匡胤的旧部去劝降，还有人直接跪下来请陛下早作决断。柴宗训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他等众人议论完了，才缓缓开口——赵光义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他这是想把天下搅浑。朕要说的只有一句——他搅不浑。大周的江山，不是靠一两支乱兵就能撼动的。
殿里安静了片刻。武德使石守信出列，说——臣愿领兵北征。柴宗训点了点头，说——好。石守信，朕命你为主帅，统领北征大军，即刻出发。朕再给你派一个人——潘美。潘美在南边打过仗，有经验，你带着他，一路北上，把赵光义堵在河北。
石守信是后周的老将，从柴荣时代就跟着打天下，打仗稳妥，不冒进，也不怯战。柴宗训选他，就是看中这一点——对付赵光义这种喜欢使诈的人，需要一个稳得住阵脚的主帅。潘美则正好相反，年轻，锐气足，敢打敢冲。一老一少，一稳一锐，这样的搭配，柴宗训用着放心。
石守信领命，退了出去。他走出东配殿时，身后传来柴宗训的声音——石守信，记住了。朕要的，是把赵光义堵在北边，不是要你跟他拼个两败俱伤。朕的大军，还要留着力气，对付真正的敌人。
石守信脚步一顿，回头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石守信走后，柴宗训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殿里，又看了一遍赵光义起兵的奏报。范质留在殿里，见他不说话，低声问——陛下，可还有什么吩咐。柴宗训说——范相，你觉得赵光义这回，是孤注一掷，还是留有后手。范质想了想，说——赵光义此人，心机深沉。他敢孤注一掷，多半是觉得再等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可臣担心的是——他若是真豁出去了，与契丹勾结，南北呼应，那才是大患。
柴宗训点了点头，说——范相担心的，正是朕担心的。他想了想，说——这样，你拟一道旨，传令太原、真定一线的边军，密切留意契丹的动静。若契丹趁赵光义作乱而南下，不必请示，就地迎敌。范质领命，自去拟旨。
他走到殿门口，又听柴宗训说了一句——还有，把李继隆从江南调回来。南边的仗打完了，他在那边闲着也是闲着。北边要用人，让他回来，跟着石守信一起走。范质应了，心里明白——陛下这是要把最锋利的刀，都调到北边来。
赵光义那边，却比柴宗训预想的还要顺利几分。他一路南下，沿途的州府，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紧闭城门避战，真正敢跟他硬碰硬的，没有几个。他手下的将领也渐渐打出了一些信心——原来后周也不是处处都铁桶一块。
可赵光义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打得顺利，是因为后周的北边防线还没完全收紧。等石守信的大军一到，真正的硬仗才算开始。他下令部队不再分兵攻城，而是集中兵力，向开封方向直插。他要赶在石守信的大军合围之前，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最好能攻下一座重镇，那他的声势，才算真正立起来。
他没想到的是，石守信的大军，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他还没赶到河北重镇定州，就接到了斥候的急报——周军主帅石守信，率大军已过黄河，前锋距定州，不过两百里。
赵光义听了这个急报，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舆图上定州的位置，知道——他那一线"势如破竹"的好运气，到头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