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二年(962年)冬,金陵。吴越降周的阴影还没散去,南唐的朝堂上已经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李煜却出奇地平静。他在吴越降周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一项秘密的准备工作——让宰相暗中清查沿江的兵力布防,又让户部核实府库的存粮和军械数目。
宰相被他连夜叫进宫,一听他的打算,吓了一跳——陛下,吴越刚降,后周的兵锋正盛,咱们这时候动兵,岂不是引火烧身。李煜坐在案后,说——朕不是要现在动兵。朕是趁现在还能准备,先把刀磨好。等后周把注意力放在北边,或者契丹真动了手,朕才有得选。要是现在不准备,到时候想打都打不了。
宰相听了,没有再劝。他跟着李煜走进御书房,看着他摊开舆图,把沿江的布防一处一处指给他看。李煜说得很细——哪一段江面水浅,哪一座城易守难攻,哪里的兵力该添,哪里的粮草该补。宰相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国主,已经不是那个只爱诗书的少年了。
他望着李煜在灯下批注舆图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感觉。他伺候李煜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位国主身上,多了几分他从前没见过的沉。他说不清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只隐隐觉得,南唐的前路,怕是要看这位国主这一局怎么下了。
对外,他依旧每日上朝,批奏章,写词,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可暗地里,他派出的密使已经北上,去契丹见赵光义和辽廷。他在密信中写得清楚——愿与契丹南北呼应,契丹兵发河北,南唐即刻北上夹击,共分后周。
他还做了一件事——他让宰相秘密扩军。南唐的兵额原本有定额,他这次是绕过兵部,从沿江各州抽丁补员,又动用内帑购置军械。这件事做得极隐秘,连朝中的多数大臣都不知情。他甚至把那些愿意打仗的老将,从闲职上一个个调回来,委以兵权。
他给北方的密使下了一道死令——务必促成契丹与南唐联手。密使在北边周旋了半个多月,终于带回了辽景宗的口信——辽主愿与南唐结盟,若南唐先动手,辽国必当南下呼应。
李煜收到口信,没有立刻行动。他知道,单凭南唐一国之力,挡不住后周南下的兵锋。他要等一个时机——等后周的注意力被北边拖住,等契丹真的在南边动手,他再趁势北上。他就像一个猎人,把箭搭上了弦,却没有急着射出去。
他把这道口信看了两遍,然后锁进了暗格里。他没有把辽景宗应允的事告诉任何人,包括宰相。他想着——契丹这头狼,能不能真的南下,还两说。他不能把南唐的命,押在辽景宗一句空口应允上。他要自己留着后手,万一契丹不南下,他还能有一条退路。
这条退路,他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只在心里盘着——若契丹南下,南唐北上夹击;若契丹不动,南唐便固守长江,跟后周耗。他给自己留了两手,觉得这样总不至于满盘皆输。
他等得很小心。他让沿江的守军照常操练,不许露出一丝备战的痕迹;他让户部的账册照常造,把扩军的支出藏进了别的名目里。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开封城里的少年天子,已经把他的每一步都看在了眼里。
柴宗训那边,也没有闲着。他让曹彬在南边整军的同时,又让李继隆带了一队人马,去淮南一带熟悉地形,探听南唐的虚实。李继隆这一趟,跑了半个多月,回来时带了一份详细的情报——南唐沿江的布防图,哪座城几道门,哪段江面多宽多深,都标得清清楚楚。柴宗训看完那份情报,对曹彬说——李煜以为他在等时机,可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曹彬领命,退了下去。
这一夜,开封和金陵两座城,都亮着灯。开封的少年天子在灯下谋划着先发制人,金陵的国主在灯下盘算着南北夹击。两个人各怀心思,隔着千里山河,都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只是他们之中,只有一个人知道,棋局真正的走向。
开封这边,柴宗训同时收到了两份情报。一份来自契丹方向——南唐的密使到了契丹,与赵光义和辽廷都有接触;一份来自南唐内部——李煜正在秘密扩军,沿江布防。他把两份情报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他让人又查了一遍——南唐的密使,是化装成商人北上的,走的还是那条往太原方向去的商路。这条路,他两年前就让人盯上了。他把这两份情报和以前那份"商队往太原方向去"的密报放在一起,一条线便清晰地浮现出来——李煜在下一盘大棋。他要联契丹,从背后捅后周一刀。
柴宗训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李煜这个人又掂量了一遍。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在密报上写下"真对手"三个字,如今看来,他果然没有看错人。李煜不是不会下棋,他下得很深,很稳,只是他没想到,对面的人比他更稳。
他猜到了李煜的打算。李煜不是想求和,是想在背后捅一刀。他想联契丹南北夹击,把后周拖进两线作战的泥潭。
柴宗训没有急着发兵。他先让人核实了南唐扩军和布防的具体情况,又让人查了查契丹那边的动静。确认无误后,他在东配殿召见了范质和魏仁浦,把这两份情报摆了出来。
范质看完,面色凝重——若南唐当真与契丹联手,两线作战,后周恐怕要吃大亏。魏仁浦也点头——陛下,此事须早作决断。
柴宗训看着他们,缓缓说——朕已经决定了。先发制人。既然李煜想等一个时机,那朕就不给他那个时机。他顿了顿——南唐兵力再多,也架不住朕先下手。趁他还以为自己在等时机,朕先动手,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魏仁浦说——可南唐毕竟据长江天险,若仓促用兵,渡江不易。柴宗训说——所以朕才选在冬末。河冻未开,江面正好过兵;南唐以为开春之前不会打,防备最松。朕不打他防备的时候,偏打他以为最安全的时候。
范质问——陛下打算何时发兵。柴宗训说——兵贵神速。命曹彬整军待命,一旦诏书下达,即刻南征。他说完,走到舆图前,用手指在金陵的位置上点了点——南唐虽强,可它四面已无援手。南汉没了,吴越降了,契丹远在千里之外。它现在是孤军,正是动手的时候。
他下完这道令,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冬日的天光。他在心里对李煜说——你布了那么久的局,可朕不会等你把局布完,才来动手。你要等时机,朕偏不给你时机。
那日傍晚,柴宗训在灯下写了一封给曹彬的密旨。密旨里只有八个字——先发制人,速战速决。他写完,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封好,交给张公公,让他连夜送出。
远在金陵的李煜,并不知道开封这边已经定下了先发制人的方略。他还在等,等契丹的动静,等那个他认为合适的机会。他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一卷新写的词,墨迹未干。他望着那卷词,忽然觉得,自己等了这么久的那个时机,恐怕不会再来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冬夜的风从秦淮河上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意。他望着远处河上的灯火,在心里想——那个北方的孩子,此刻在做什么?他大概还在批阅文书,或者已经睡了。他不知道,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一道南征的密旨,已经连夜出了开封,正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他收回目光,关上窗,回到案前。他拿起那卷词,想接着写下去,却怎么也找不到落笔的兴致。他放下笔,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风呜呜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趁着夜色,悄悄逼近金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