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三年（963年）正月初，金陵城外，周军大营。
南唐请降被拒的消息传遍全军之后，曹彬没有再等。他接到柴宗训"不必等李煜回话"的旨意，当即下令，全军围城。金陵是南唐的都城，城墙高厚，护城河宽深，历来号称坚城。曹彬没有选择硬攻，他让人先断了金陵与外界的水陆联络，把城围了个铁桶一般，然后才慢慢准备攻城的器械。
围城的前几天，南唐的守军还尝试过出城迎战。李煜派了一队精锐，趁夜从西门杀出，想冲散周军的阵脚。可曹彬早有防备，周军在城西设了伏兵，那一队人马刚出城不久，就被截住，折了大半，退了回去。自此之后，南唐守军再不敢轻易出城。
这一夜的战报送到曹彬帐中，曹彬看罢，只说了四个字——果然如此。他早就料到，李煜不会老老实实困守孤城，一定会找机会突围。他让李继隆在城西设伏，等的就是这一手。这一仗打下来，南唐出城的念头，算是彻底断了。
李煜在城头看着周军一点一点收紧包围圈，没有说话。他回到宫里，把徐铉叫来，说——传令，金陵城中，一体备战。城中青壮，能上城者，一律上城；各家各户，按丁出粮，供城防之用。他不等徐铉答话，又说——朕会亲临城头，与守军同守金陵。
这句话传下去，金陵城的守军士气为之一振。原本有些人心惶惶的城池，因为这句话，反倒安稳了几分。百姓们听说陛下要亲自上城，心里的惊慌，多少被压了下去。
李煜说到做到。第二天，他真的穿了一身软甲，登上了北门的城头。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连营的周军，没有说一句豪言壮语。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守城的将士都能看见——他们的国君，没有躲在深宫里头，而是跟他们一样，站在了城墙之上。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徐铉的搀扶下下了城。
这一站，比任何一道旨意都管用。金陵城里的军心，稳了下来。
曹彬围城十数日，见金陵守备严密，知道急攻无益。他改换了战法，先派兵扫清金陵外围，把南唐散落在城外的兵马一一击破，又让人在上游设坝，截断秦淮河的水道。他要做的，是把金陵这座城，困到它自己支撑不住。
李煜也没有闲着。他把金陵城内的粮草重新点验了一遍，又下令将城中所有的匠人、铁料集中起来，日夜打造兵器。他还在城内挑选了数千名敢死之士，编成一军，准备在周军攻城最烈的时候，从侧门突出，杀周军一个措手不及。
那支敢死军，是李煜最后的指望。他亲自给这军取名，叫"玄武军"，取玄武镇北、守国御敌之意。他把城中最好的马匹、最利的刀剑都拨给了这支军队，只盼着有一天能用得上。可他心里也清楚，这一军不过数千人，与城外数万周军相比，终究是杯水车薪。
他想着这些，夜里常常睡不着。他有时会登上城楼，在夜色里望着城外周军的连营灯火，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徐铉劝他保重身体，他只是摇摇头，说——朕守的是一座城，也是南唐二百年的气运。徐铉听了，没有再劝，只在一旁陪他站着。
这一场围城，一直持续到了正月下旬。
城外的周军围而不攻，城里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紧。正月里原本该是热闹的年节，金陵城里却连一丝过年的喜气都没有。百姓们把家里能吃的都省着，城门紧闭，街上冷冷清清，只有巡城的兵丁来来往往。李煜下令开仓放粮，按丁供给，可仓里的粮食，眼见着一天比一天见底。
正月二十三日，周军的攻城器械准备完毕。曹彬下令，攻城。
第一日，周军以云梯、冲车攻金陵北门，南唐守军以滚木、擂石相迎，双方在城头鏖战半日，互有伤亡。周军退去，南唐守住了北门。第二日，周军转攻西门，又以火攻烧城上的望楼，南唐守军拼死扑救，才没有让火势蔓延。第三日，周军改以地道攻城，从城外掘地道直通城内。南唐守军发觉后，在城内掘沟灌水，把地道淹了，又堵了回去。
这三日，金陵城上的南唐守军，打得十分英勇。城头死伤枕藉，可没有一个人后退。李煜亲自坐镇北门，就坐在城楼里，守着那面绣着"唐"字的大旗。城头的将士看见那面旗，看见坐在旗下的国君，就觉得这城还能守下去。
金陵城守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南唐守军也打出了几分底气。他们发现，周军并非不可抵挡——只要城头守得住，周军的云梯、冲车，也不过是送到城下的靶子。有人甚至开始盘算，若是这样一直守下去，等周军粮尽，或许真能守到周军退兵。
可曹彬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曹彬见强攻难下，下令暂且收兵，另想良策。他在大帐里看舆图，看了一夜。天亮时，他把潘美和李继隆叫来，说——金陵城高，急攻不下。我们换个法子——围而不攻，断其粮，绝其援，让它自己撑不住。潘美问——要围到何时。曹彬说——围到金陵城内断粮为止。江南虽富，一座孤城，撑不了三个月。
潘美问——可若是李煜出城突围呢。曹彬说——突围，正好。城里的粮少，他冲出来的人越多，城里的粮死得越快。他若不出来，就等着粮尽；他若出来，就正中我们的埋伏。他顿了顿，又说——李煜这个人，聪明，可聪明人有个毛病，总想给自己留退路。他舍不得金陵这座城，就舍不得走。可这座城，他留不住的。
潘美和李继隆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法子虽然慢，却最稳妥。于是周军改强攻为长围，把金陵围得更紧了几分。
围而不攻，比攻城更难熬。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粮价飞涨，柴火短缺，连城里的井水，都因为秦淮河被截断而变得浑浊起来。周军围得铁桶一般，城外一粒粮食都送不进来。李煜为了稳住民心，下令开仓放粮，按丁口供给。可仓里的粮食，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少。
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撑不了三个月。他也想过出城死战，可玄武军数千人，冲出数万人的包围圈，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想了许多个夜晚，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金陵能不能守住，不在兵，不在粮，而在那一支支射*进城里的箭上。
他在等周军再射箭进来。他知道，那个北方的孩子，还会再给他递一次台阶。
消息传回开封，柴宗训听完奏报，没有着急。他问——曹彬可说了，金陵能撑多久。张公公说——曹帅言，少则两月，多则三月。柴宗训点了点头，说——那就围着。他顿了顿，又说——告诉曹彬，围城可以，但破城之日，南唐的降臣和百姓，一个都不能滥杀。传旨李煜：若是降，朕保他全族平安。
范质在一旁，听了这话，忍不住说——陛下，南唐负隅顽抗，正是亡国之时，陛下为何还要善待他们。柴宗训说——范相，天下是打下来的，可也是收拢起来的。南唐的读书人、百姓，将来都是我大周的百姓。朕若今日屠了金陵，明日还有谁会愿意归顺我大周？他望着舆图上的江南，又说——朕要的，是一个安稳的江南，不是一个废墟上的江南。
这道旨意传到前线，曹彬看罢，把旨意收好，让人在攻城阵前，用箭把这道旨意射*进金陵城中。
箭是射*进城里的，旨意却像是射*进了李煜的心里。他接到那支带旨的箭，展开看了一眼。他看着"朕保他全族平安"几个字，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话，只是把旨意收了起来，继续备战。他知道，那个北方的孩子，是在给自己递台阶——可这台阶，他要不要下，还没想好。
金陵城外，周军的营帐越扎越密。城内的粮仓，也一天比一天见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