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二年(962年)冬末,金陵。降表递出去之后,李煜在御书房里日夜盼着开封的回音。他等了一天,没有消息;又等了两天,还是没有消息。前线的战报却一天紧过一天——潘美的骑兵扫清了金陵外围,李继隆封死了水陆,曹彬的大营步步逼近。他把徐铉叫来头一回,问——开封那边,可有回音。徐铉摇头——没有。徐铉第二回再来,李煜的脸色已经有些沉——曹彬到底把降表送没送到开封。
徐铉说——送到了。曹帅亲口说的,降表已转呈周主,请陛下静候。李煜听了,在案边坐了下来,好半天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呜咽着掠过檐角,他忽然觉得这一冬的冷,比往年都重。
又过了一日,李煜实在坐不住了。他唤来徐铉,说——你亲自去一趟曹彬军中,当面向他陈说。朕的条件,可以再退一步——愿年年进贡,愿把世子送到开封为质,只求保南唐一口名号。这已经是朕能拿出的最大限度了。徐铉领命,出城去了。
这一夜,李煜没有合眼。他坐在灯下,望着那份已经送出去的降表底稿上"半独立"三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这已是南唐能拿出的最大让步了。他不能全降。全降,南唐就真的亡了,他李煜就成了亡国之君,后世史书上,只会记下一个丢了祖宗基业的昏君。他宁可低头称臣,也要保住南唐的名号。
他问徐铉临行前——若后周连半独立都不允,该如何。徐铉说——陛下,那就再退一步,全降。全降,还能保住李氏族人的性命;若打,城破之日,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李煜听了,没有接话。他在心里想——全降,是他最不愿意走的一条路。可他也知道,若是后周把刀架在脖子上,他迟早要选。
他又问——契丹那边,可有一丝消息。徐铉摇头——没有。北边的密使,至今音讯全无。李煜听了,没有再问。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在心里把那盘南北夹击的棋又想了一遍。契丹不动,光复军不动,他这些年投下去的本钱,都成了死棋。他想着——若契丹真的南下,南唐还有一线生机;若契丹按兵不动,南唐就是孤军奋战。
徐铉到曹彬军中那天,降表的事已经过去了数日。曹彬见徐铉亲自上门,便知道李煜等急了。他让人把徐铉请进帐,看座,上茶,道——徐公亲自来,可是带了新章程?
徐铉躬身行礼,把话挑明——周主大度,陛下愿年年进贡,愿送世子入京为质,只求周主开恩,准南唐保留半独立之制,维持江南自守。南唐百姓,必感周主大德。
徐铉说得声情并茂,甚至把南唐愿留下的诸多好处一一摆了出来。他以为这一套说辞,足以打动后周。曹彬坐在主位上,听完没有表态。他让人给徐铉看座,又让人上茶,只淡淡说了一句——徐公说得倒是动听。可降表的诚意,不在词藻,在实打实的章程。
徐铉愣了一下,问——曹帅此言何意。曹彬说——世子入质,年年进贡,听着是好听。可半独立,说到底还是各自为政。这样的降,后周图什么?徐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曹彬抬手止住了——这话,我替你转呈陛下,由陛下定夺。
曹彬没有当面答复。他让人收下徐铉带来的口信,说——此事需奏报陛下,由陛下定夺。徐铉在营中等了两日,没有得到回音,只得先回金陵复命。
徐铉亲赴曹彬军中的消息,连同那份进贡为质的章程,很快转到了开封。柴宗训看完,把那份章程放在案上,没有急着批。范质站在一旁,说——陛下,南唐据长江之险,兵精粮足,若逼得太紧,恐其鱼死网破。允其半独立,先稳住江南,再徐图之,也不失为一策。
柴宗训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那份降表,想了一会儿,说——范相,南唐若真降,朕不介意给它留几分体面。可半独立?范质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柴宗训说——半独立,说到底就是国中之国。朕若允了,南唐今天可以称臣,明天就可以反悔;今天可以纳贡,明天就可以联契丹。朕不要半独立。要么全降,要么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范质想了想,没有再多说。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少年天子虽然年幼,看事情却比他这个老臣还要通透几分。
柴宗训提笔,在回复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完,把纸页交给张公公,说——把这个送回前线,让曹彬转告李煜。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笔。他望着那道回复,又想了想,添了一句——你告诉李煜,朕留着他那条命,是要听他在开封写词的。这话写得直白,可笔下的分量,却一点也不轻。张公公接过纸页,连夜送了出去。
这封回信送到前线时,曹彬正在案前看舆图。他看完信,把那句"朕留着他那条命,是要听他在开封写词的"又看了一遍。他明白陛下的意思——李煜这个人,陛下要用,也惜才。可这惜才的前提,是李煜得先明白,南唐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曹彬把回复收好,没有急着送。他让人快马把周主的原话一字不差地抄送回金陵——传旨李煜:朕欣赏你的词,但朕不欣赏你的国。南唐归降,须取消国号,遣散军队,李煜一家迁居开封。若愿,朕以礼相待;若不愿,朕的大军就在金陵城下。
快马到金陵时,天色已晚。使者把周主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给李煜,说到"朕的大军就在金陵城下"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李煜听完徐铉的转述,沉默了很久。他原以为舍了帝号、纳了贡,就能保住南唐的半壁江山。可那个北方的孩子,连这半步都不肯让。他望着案上那卷写了一半的词,忽然觉得殿里的空气有些冷。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秦淮河的方向。河水在冬日的天色下显得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问使者——那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神情。使者想了想,说——周主说这话时,很平静。不像是在发怒,倒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李煜听了,没有再问。他望着窗外的秦淮河,心里忽然明白过来——那个孩子不是一时的强硬,是真的把南唐当成了棋盘上的一颗子,等着它自己做出选择。
他在心里问自己——是降,还是打。
他没有立刻回答自己。他让使者先退下,独自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窗外的风呜咽着掠过屋檐。他知道,南唐半独立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剩下两条路,要么全降,要么全打。而全打,以他如今的兵力和士气,胜算渺茫。
他想了很久。他想起父皇把南唐交到自己手里的那一年,想起自己登基时立下的誓言,想起那些年在秦淮河上写下的诗句。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写尽了风花雪月,却没有写过一场像样的仗。他不知道,南唐这最后一场仗,他能不能打,该不该打。
他问了徐铉一些话,又问了一遍契丹的消息,确认再无后援之后,才做出这个决定。他坐在御书房里,把那份降表拿起来,看了最后一眼。他把降表折好,放在案角——这份降表,他暂时收起来了。若战而不胜,再拿出来,也算是一条退路。
他想着这些,心里稍稍定了定。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他望着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火,在心里对自己说——李煜,你写的那些词,那些风花雪月,从今天起,都要放下了。南唐这一仗,你非打不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才转身回殿。他坐到天亮,叫来宰相,说——备战。
徐铉吃了一惊,问——陛下,真要打?李煜说——打。南唐尚有一战之力,不可轻言归降。若战而胜,则以战促和;若战而不胜,再作打算。他顿了顿,又说——朕不是要跟后周拼个你死我活。朕是要让那孩子知道,南唐不是软柿子,不是他写一道旨意就能拿走的。
徐铉望着他,半晌没有说话。他看得出,陛下这一次是真的下了决心。他跪下,说——臣领命。
这一夜,金陵城的灯火,亮到天明。南唐的备战,从这一夜开始。
消息传开后,金陵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陛下的心思。他们只知道,城外的周军越围越近,城里的粮价一日高过一日。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往乡下;有人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周军的营帐,心里惴惴不安。李煜坐在御书房里,听着宫人回报这些动静,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一仗,打的不只是兵力和粮草,还有金陵城里这几十万颗人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