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八年(961年)三月初三,开封,皇城。柴荣驾崩后的第二个月,登基大典在紫宸殿举行。
这一天,开封城格外热闹。天还没亮,御道两旁就挤满了百姓。有人是来看新&皇*帝的,有人是来凑热闹的,也有人带着几分担忧——先帝刚走,新君还是个八岁的孩子,这江山,他坐得稳吗。
辰时,礼乐奏响。柴宗训身穿玄衣纁裳,头戴通天冠,从东配殿出发,沿着御道向紫宸殿走去。他年纪小,冕冠上的旒珠垂下来,几乎遮住眉眼,玄衣的衣摆拖在身后,需要两名内侍小心提着。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紫宸殿前,百官分列两侧。范质站在文臣之首,魏仁浦站在武臣之首,两人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神情都有些复杂。他们知道,这座江山从今天起,就压在这个八岁的孩子肩上了。
柴宗训走上丹墀,在御座前站定。礼官高声唱礼,百官跪拜。他转身,面向满朝文武,缓缓坐上了那张御座。御座对他来说还有些大,他坐上去,两脚悬在踏凳上,够不着地。他没有动,只是端端正正地坐着,任由那些复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礼毕,改元诏书宣读。新&皇*帝年号定为——广顺。
诏书传遍天下。各地的藩镇纷纷上表祝贺,言辞恭谨。开封城里的百姓听说新&皇*帝年号广顺,有人觉得吉祥,有人不置可否。街巷里有人说——皇帝虽小,听说这两年监国理政,样样都不含糊。也有人说——小孩子家家的,能懂什么。两种议论在茶馆里争了几句,谁也说服不了谁。
柴宗训坐在紫宸殿里,听着礼官念那一道道诏书,心里却十分平静。他没有因为登基而激动,也没有因为年少而惶恐。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南边的战事要继续,北边的光复军要盯着,契丹的动向要防着。父皇留给他的这座江山,外有强敌,内有隐忧,一步都错不得。
散朝后,他回到东配殿。张公公已经按着新规矩改了口,唤他陛下。他摆了摆手,说——在外头叫陛下,在殿里还是照旧吧,听着顺耳些。张公公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位新君,是个念旧的人。
他坐下没一会儿,范质就来了。范质是来送新官制章程的——先帝生前就拟好的那套整肃吏治的方案,趁着新君登基,正是推行的时候。范质把章程摊开,一条一条指给柴宗训看。柴宗训听得仔细,偶尔插一两句,问的都是要害处——哪个衙门裁并,哪个职位添设,俸禄从哪项税里出。范质一一答了,心里暗暗点头。他原以为新君年幼,这些章程多半要费一番口舌才能讲明白,没想到这孩子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
等范质把章程讲完,柴宗训问了一句——这套章程推行下去,朝中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吧。范质说——是。这章程动了太多人的饭碗。柴宗训说——那就推。父皇没做完的事,朕接着做。范质伏地领命,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符太后来看他。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儿子坐在书案前批阅文书的背影,没有进去打扰。她想起丈夫在世时的嘱托,又想起儿子这两年来的变化,心里既欣慰又酸楚。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柴宗训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案上堆着藩镇的贺表、各地的奏报、礼部送来的仪注。他把贺表一一看过,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才放下笔,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明媚,庭中的槐树抽了新芽,一片嫩绿。
他望着那一片新绿,在心中对自己说——从今天起,这天下,就是朕的了。
他想起自己四岁那年从寿州军帐里醒来时的恐惧,想起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想起父皇临终时那句"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外的天光,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还很长,但他已经不是一个人在走了。
第二天早朝,范质率领百官入贺,山呼万岁。柴宗训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一片整齐的万岁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这一声万岁,既是尊崇,也是试探。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靠的不是这一声万岁,而是往后每一天的每一个决策。
他看了一眼殿外的天色。广顺元年的春天,就这样开始了。北边,赵光义还在磨刀;南边,李煜还在布局;而这座新生的江山,正等着他一步一步地把它扛稳。
他还记得,自己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不是改元,不是封赏,而是减税。他让户部核定了去岁的田赋,把河北水患之地、淮南新附之地的赋税又减免了一成。有人劝他,说新君登基,正值用钱之际,不该急着减税。他说——朕登基,天下人都看着朕。朕要让他们看到,朕的头一件事,是让百姓松一口气。这道诏书发下去,开封城里议论纷纷,说新&皇*帝头一道旨意就是减税,倒是个实在的。
减税的消息传到淮南,寿州的百姓尤其高兴。这些年,寿州百姓都知道,他们的赋税比别处轻,粮价比别处稳,日子一年比一年好过。有人说是朝廷的政策好,也有人私下说,是那位从小在寿州待过的太子——如今该叫陛下了——记着寿州的情分。这些话传不到开封,柴宗训也听不见。他只知道,寿州这几年仓廪殷实,百姓富庶,是他这几年来最放心的一块地方。
他收回思绪,把减税的事定了下来,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让张公公备好笔墨,亲自给曹彬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朕登基,边事要紧,南边的事不急在一时,你按部就班,把军务整顿好。他写完,把信封好,交给张公公,说——让快马送到曹彬手里。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三月的光景,庭中槐树的新叶已经长齐了,一片嫩绿。他望着那一片绿,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棵树,虽然还小,可根已经扎稳了,只等着一天天长大。
散朝后,柴宗训回到东配殿,在案前坐下,拿起今天的第一份奏章。他翻开第一页时,忽然想起一件事——北边还有一个不甘心的人。他放下奏章,对张公公说——给皇城司传个话,盯紧契丹方向,一有动静,即刻来报。
这一夜,他睡得很晚。他把登基之后要办的几件事又过了一遍——减税要推行下去,吏治要整顿,河北的军务要盯紧,南边的战事要接着打。他想着这些事,躺在榻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父皇临终前那句"不要急",忽然笑了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是啊,不要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把这座江山一寸一寸地守稳。
远在契丹西京道的赵光义,在几天后得到了后周新帝登基的消息。他坐在帐中,把那张抄来的登基诏书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火盆。火光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他盯着那团渐渐烧成灰烬的纸,冷冷地说了一句——一个八岁的娃娃,也配坐那张御座?这江山,本该是我们赵家的。
他身边的一名心腹低声劝道——二公子,如今后周换了新君,朝局未稳,咱们何不趁着这个当口,向辽主请兵南下。赵光义没有立刻答话。他望着火盆里那团已经烧成灰烬的纸,想了一会儿,说——不急。让那个娃娃先坐几天。等他把御座坐热了,再动手不迟。那心腹听了,没敢再多问。
火盆里的纸烧尽了,灰烬落在地上。帐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把他那句话吹散在草原的风里。而远在开封的少年天子,并不知道北边那个人正在盘算着请兵南下的事。他只知道,自己登基之后的每一天,都要走得比前一天更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