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八年(961年)二月初九,天还没亮,开封皇宫东暖阁的灯火忽然亮了起来。符太后急急地唤人,太医令赶进内间时,柴荣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柴宗训赶到榻前,跪在床边,握住父皇那只凉下来的手。
柴荣在最后时刻微微睁了睁眼,看着榻前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柴宗训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不要……急。
然后那口气,就再也没有了。
东暖阁里的哭声骤然响了起来。符太后伏在榻边,肩头剧烈地抖动着,却始终没有哭出声来。柴宗训跪在榻前,没有哭。他握着父皇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松开。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春日的晨光涌进屋里,照在榻上那个已经再也不会醒来的老人身上。
他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绷不住了。他记得四年前在寿州军帐里醒来的那个清晨,记得自己偷偷望着那个坐在案前批阅军报的身影,在心里发誓要替他改写死期。他做到了。父皇多活了两年,两年里,禁军整编了,赵家被制衡了,太子册立了,南边的仗也打开了局面。父皇走的时候,这座江山是稳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父皇说了一句话——父皇,您交代的三件事,儿臣都记下了。
开封城里的丧钟,在这一天敲响了。钟声一声连着一声,从皇城传向四方,惊动了整座京城。街上的行人停下来,城门口的士兵停下脚步,茶馆里的说书人放下醒木,所有人都抬起头,听着那连绵不断的钟声,心里升起同一个念头——那个扫平淮南、亲征契丹、让后周疆土一寸一寸扩大的皇帝,走了。
按照礼制,柴荣的灵柩停放在大朝会的紫宸殿。柴宗训以太子身份主持丧仪。他没有假托痛哭,也没有刻意作态,只是按着规矩,一步不差地走完了每一道礼仪。百官哭临,他跪在灵前答礼;藩镇遣使致祭,他一一见客;符太后病倒了,他亲自照看。整整九天,他没有离开过紫宸殿的院子。
礼部尚书私下对同僚说——太子这九天的丧仪,挑不出一点错处。这话传出去,朝野上下对这个八岁的储君,又多了几分敬意。
有人私下议论,说太子年纪虽小,可这份稳重,倒比许多成人还强。也有人说,先帝把这孩子放在身边教了这么多年,如今看来,是教出来了。这些话传到柴宗训耳朵里,他没有在意。他只知道,父皇的丧仪,他一步都不能错。这不仅是对父皇的交代,也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后周换了主,可后周的规矩,还在。
也有人暗中打着别的算盘。父皇驾崩的消息传出去后,有几处边镇的将领递了信来,字里行间试探着这位新储君的底细——问的是丧仪的安排,话里却藏着别的心思。柴宗训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完,记下写信的人,没有急着处置。他明白,新君初立,边镇观望,是常情。他要做的,是让这些人看清楚,他这位置,坐得稳。
出殡那日,他还特意做了一件事。他让礼部把父皇临终前亲口&*交代的三句话,原样刻在了一块碑上,立在先帝陵前——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有人不解,问他为何要把这几句话刻上去。他说——这是父皇教朕的,也是朕要时时警醒自己的。朕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先帝把这句话留给了朕,朕不会忘。这话传出去,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心里又掂量了几分。
出殡那日,灵驾出皇城,沿御道向西北而行。沿途的百姓跪在道旁,有人放声大哭,有人默然垂泪。柴荣在位几年,减免税赋、整肃吏治、亲征扩土,民间口碑向来极好。一名送葬的老汉跪在路边,对身旁的人说——咱们周朝的皇帝,是个好皇帝。他这话说得很平常,却让周围许多人都红了眼眶。
柴宗训走在灵驾之后。他一身缟素,腰间的麻绳勒得发紧。他望着前方那具缓缓移动的灵柩,想起四年前在寿州军帐里第一次见到父皇的场景。那时候他还是一个刚重生的四岁孩子,躲在帐后,偷偷看着那个坐在案前批阅军报的男人。他那时候就暗下决心,要让这个人多活几年。
如今,他做到了。父皇多活了两年,两年里该做的事,他都做了。他望着那具灵柩渐渐远去,在心中说——父皇,您这一世,走得不算亏。
送葬的队伍出了城,柴宗训在城门口站了很久。城西的国公府里,赵匡胤站在庭前,听着远处传来的丧钟声,一言不发。他在院中站了许久,忽然撩起衣袍,面朝西北,缓缓磕了三个头。
老仆在旁看着,吓了一跳,低声说——国公,您这是……赵匡胤磕完头,直起身,望着西北方向,说——世宗陛下,臣敬你是个真正的帝王。臣当年虽与你争过权柄,可你那几年为这江山做的事,臣心里是服气的。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他的背影比前两年又佝偻了些。他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可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自从两年前被那个少年一步步逼着交出兵权,他就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怕是再没有机会摸到那张御座了。他偶尔也会不甘,可每次想到那个少年在朝堂上不动声色的样子,那点不甘又被他压了回去。
丧事过后,柴宗训回到了东配殿。案上已经堆起了厚厚的文书——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驾崩,他这个太子,就要在这几日之内接过那个位置。他坐在书案前,把最上面那份文书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礼部呈上来的登基大典的仪程。
他没有立刻翻开。他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在心里对父皇说——您看着吧,儿臣会把这座江山,守好。
他翻开那份仪程,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登基的日子,定在三月初三。他看着那个日子,在心里默默算着——还有二十来天。这二十来天里,他要做的,不只是准备登基,还要稳住朝局,压住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父皇刚走,朝中人心浮动,南边有强敌,北边有隐患,他这个还没正式坐上御座的储君,一句话、一个眼神,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他放下仪程,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魏仁浦连夜送来的,写着河北、河南、淮南各处的军报和民情。他一份一份看下去,把要紧的记在心里。他一边看,一边想着自己登基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想起来,前世自己被废、被幽禁的那几年,赵氏兄弟是如何一步一步把后周的旧臣换成了自己的人。他这一世不会让那样的情形重演。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大兴土木,不是粉饰太平,而是把那些真正可靠的人,一个一个安放到要紧的位置上——范质主内政,魏仁浦主军务,曹彬掌禁军,韩令坤、慕容延钊守河北。这些人,是他这几年一步一步试出来、信得过的人。
他又想到北边。赵光义如今在西京道立了光复军的旗号,李煜还在暗中接济他。他登基之后,北边迟早要出事。他要趁契丹自己乱着的那几年,把南边先收拾干净,再回头收拾北边。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翻开下一份文书。他批阅到深夜,直到张公公来劝他歇息,才放下笔。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夜的凉风涌进来,吹散了一室的烛烟。他望着远处皇城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自己肩上扛着的,不再是父皇替自己挡着的那些事了。从今天起,这座江山,每一块砖瓦,每一寸土地,都是他的了。
窗外,春夜的风把庭中的枯叶吹得打了个旋。东配殿的灯亮了起来,映着案前那个正在低头翻阅仪程的少年。皇城外的暮色里,丧钟的余音还在风中回荡,一声比一声远。他合上窗,回到案前,继续看那些他必须看完的文书。他知道,往后的路,要自己一个人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