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八年(961年)正月底,开封,皇宫东暖阁。柴荣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间屋子了。去年秋冬两季,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太医令的话越来越少,柴宗训每次去探视,看到的都是父皇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那片天光出神。
柴宗训心里清楚,父皇的日子不多了。他两年前在寿州军帐里醒来时,就暗中算过一笔账——前世的柴荣,显德六年六月驾崩,这是他重生后头一件要改写的事。他用了各种法子替父皇延医调养,又让范质暗中替他挡下那些耗神的琐碎朝政,硬生生替父皇多争了两年。如今,这两年也到头了。他能做的,只是让父皇走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明白,把该托付的都托付安稳。
这年正月底,柴荣的精神忽然好了一些。他让人把范质、魏仁浦、王溥三人叫到东暖阁。三人到的时候,柴荣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中衣,靠坐在榻上,目光比前些日子清亮了许多。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开口就是正事。
他说——朕这些年的病,拖累了国事。好在储君已经长起来了,朝中也有你们撑着。朕今日叫你们来,是想把话交代清楚。
范质第一个听出了这话的分量。他伏在地上,说陛下春秋正盛,万不可说这样的话。柴荣摆了摆手——朕自己的身体,朕心里有数。朕还能坐在这里跟你们说话,已经是托了太医和太子的福。你们不必劝。
他转向范质——你为相多年,素以老成持重着称。朕走了以后,朝中大事,朕希望你以辅佐太子为先。范质重重叩首,说臣蒙陛下知遇,当以死相报。他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颤。他想起世宗登基那年,自己还是一个在乱世里辗转的文人,是世宗一手把他提到宰辅的位置上。这一路走来,君臣相得,如今却要当面作别,他心里的滋味,难以言说。
柴荣又看向魏仁浦——枢密院掌天下军马,最要紧的是一条心。朕把军权交到你手上,不是让你护着谁的权势,是让你护着这座江山的安稳。魏仁浦领命,说陛下放心,臣在,枢密院就在,军权就在。他说话向来简短,这一句却说得极重。
最后是王溥。柴荣说——你掌文教、管典籍,朕把太子交到你手里,让他多读些圣贤书。读书明理,方能治天下。王溥伏地领命,说臣定当悉心教导太子,不负陛下所托。
柴荣说完这些,歇了一口气。他望着三人,缓缓说——朕还有三句话,要托付给你们,也托付给太子。第一句,不要急。天下事,急不得,该缓的时候要缓,该等的时候要等。第二句,不要信。不是让你们疑心所有人,是让你们明白,帝王之座,从来不是靠轻信坐稳的。第三句,不要怕。怕输的人,早晚要输。遇事不怕,方能不败。
他说完这三句话,闭上眼睛,靠在榻上歇了许久。三人跪在榻前,谁也没有出声。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叫声。
柴宗训就站在东暖阁的门外。他没有进去,只是在廊下站着,听着父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许久,屋里传来柴荣的声音——叫太子进来吧。
柴宗训推门进去。柴荣看见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到榻边。他伸手握住儿子的手,那只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却依然有力。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不舍。
他说——朕方才跟三位大臣说的话,你在门外想必也听见了。那三句话,也是朕要对你说的。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你记住了吗。
柴宗训跪在榻前,垂着头。他有许多话想跟父皇说,想说父皇这些年如何拼下了这座江山,想说南唐未平、契丹未退,想说这一片基业他接得有多沉。可他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握紧了父皇的手,点了点头。
柴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朕知道你这两年,心里藏着许多事。你替朕挡了多少风雨,朕都看在眼里。朕这个做父皇的,没能让你少操心,心里有愧。柴宗训抬起头,说——父皇说什么呢,儿臣为父皇做事,是应当的。柴荣摇了摇头——你不用安慰朕。朕只嘱咐你一件事,比那三句话更要紧——守江山的,说到底还是人心。你在寿州、在淮南、在河北,替百姓做过的事,百姓都记得。往后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都要记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说到这儿,气息又弱了下去。柴宗训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殿外传来更鼓声,敲过了亥时。
柴宗训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说——儿臣记住了。
柴荣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他松开手,重新靠回榻上,闭上眼睛,说——那朕就放心了。
柴宗训退出东暖阁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宫墙。父皇把他叫进去,没有交代具体的朝政,没有叮嘱具体的军务,只说了一句"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这三句话,比任何具体的嘱托都更重。
他回到东配殿,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想起前世那个软弱无依、被赵氏兄弟玩弄于股掌的自己,又想起这一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父皇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忽然把"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这三个词又默念了一遍。他想着父皇说这三句话时的样子——那不是病中的呓语,是一个当了多年皇帝的人,把半生心血熬成的三个字,交到了他手上。
他想起这几年来,父皇拖着病体替他扛下的那些事。他两年前下定决心要在父皇驾崩之前,先把赵家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收掉——他让赵匡胤交了兵权,让赵光义流落北地,把禁军整编成握在自己人手里的队伍。他做这些的时候,父皇不是没有察觉,却始终没有过问,只在暗处替他挡着朝中的议论。父皇是明白的。他明白这个儿子在做什么,也愿意把剩下的路,都交到这个儿子手里。
他想起父皇方才说的那句——守江山的,说到底还是人心。这四个字,他其实早就懂。他在寿州看过百姓的流离,在淮南见过战后荒芜的田地,在黄河边上见过那些被水灾毁掉家园的乡民。他知道,一座江山坐得稳不稳,看的不是城墙有多高,而是仓里的粮、田里的苗、路上的行人。父皇把这句话留给他,是要他别在权谋里走得太远,忘了脚下还踩着土地。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三个词——不要急,不要信,不要怕。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的自己,只活到二十岁,在禅位之后,被赵氏兄弟封为郑王,幽禁在一座小院里,没过几年就稀里糊涂地没了。那时候,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三句话,也没有人告诉过他守江山要靠人心。他是孤零零地走进那个结局的。而这一世,父皇在榻前把这三句话和那句话,一句一句交代给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比前世幸运得多。他有一群肯替他拼命的将领,有一班肯替他守江山的文臣,有一个肯为他落泪的母后,还有一个在临终前把半生心血都交给他的父皇。他再也不是前世那个孤零零的孩子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直到更鼓敲过子时,才起身点灯。灯亮起来,映着他年轻的脸。他望着那一点火光,在心里对父皇说——父皇放心,您教给儿臣的,儿臣都记住了。您没做完的事,儿臣会一件一件做完。
窗外,正月里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他坐在那里,身影融进夜色里,像一棵刚扎稳根的小树,正等着春天的第一场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