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二年(962年)春,南汉边境。曹彬率主力出襄阳,沿汉水南下;潘美率偏师出贺州方向。两路大军在南汉边境会师后,先拔下了第一座城池——韶州外围的一座军镇。
大军行进途中,曹彬把随军的文官召集起来,当面定了一条规矩——破城之后,军法司和随军文官同日入城。军法司负责约束军纪,文官负责接管官府、清点户籍、开仓放粮。这条规矩,是他出发前从柴宗训那里听来的,也是他在南方打了几仗之后,自己悟出来的道理——打仗,抢的是人心,不是银钱。
大军过了汉水,进入南汉地界后,曹彬又补了一道军令——沿途村镇,一概不许扰民。柴宗训临行前交代他,南汉的百姓被盘剥多年,对朝廷早已失了信心。这一仗,不光是要打下来,还要让他们觉得,换一个朝廷,日子能好过些。这道军令传下去,沿路的百姓起初还半信半疑,可看着周军过境,秋毫不犯,连路边的瓜田都没人动,渐渐有人敢出来张望了。
南汉自刘晟、刘鋹父子执政以来,内政废弛,军备废弛。边境的守军多是仓促征来的壮丁,甲胄不全,士气涣散。曹彬的大军压到城下时,守将甚至没有组织起一次像样的抵抗,城头就换了旗。
潘美率军从侧翼迂回,堵住了守军南逃的退路。李继隆带着一支精骑,专门负责截断南汉各城之间的联络。三将配合,一个月之内,连破韶州、英州、雄州三座城池。
破城的仗打得并不算艰苦,真正让曹彬费心思的是破城之后的事。他记得柴宗训的交代——打一城,稳一城。每破一城,他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利,而是让随军文官接管官府,放粮安抚百姓,张贴安民告示。南汉的百姓原以为换了主人会加税盘剥,却发现新来的周军秋毫无犯,府库里的粮还按人头分了下来,原本惶恐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雄州城外有个老农,破城那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后来听说周军发粮,他半信半疑地领了粮,回去跟邻里说——这周的兵,跟南汉的兵不一样。南汉的兵进城是抢,周军进城是发粮。这话传开去,雄州的百姓渐渐不再躲着周军,有人甚至主动给大军指路,说哪条路近,哪座城好打。曹彬听说了,没有多说什么,只在心里记下——民心这东西,比城墙难攻多了,可一旦攻下来,比城墙还牢靠。
潘美起初对曹彬这套打法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打仗就该速战速决,破城之后就该南下直取兴王府,哪有工夫停下来安抚百姓。可当他看到那些被周军分到粮的百姓,自发地给大军引路、送水时,他渐渐明白了曹彬的用意。他私下问李继隆——曹帅是不是太谨慎了些。李继隆说——曹帅说过,攻心为上,攻城为下。陛下也是这么交代的。
潘美没有再说什么。他想起出征前柴宗训那句"破城易,收心难",忽然觉得,那个远在开封的少年,看得比他们这些沙场老将都远。
他又想起一件事。他手下的兵,有些是跟着他从开封出来的禁军,有些是南边新收的降卒。降卒的军纪最散,最容易犯事。他让副将把降卒单独编营,派老卒盯着,凡是抢掠百姓的,一律按军法处置。副将说——降卒们私下抱怨,说跟着周军打仗,连口外快都捞不着。潘美说——你告诉他们,捞外快的兵,早晚死在民愤里。跟着我好好打仗,赏赐军功,一样都不会少。这话传下去,降卒们虽然还有些不服,可眼看着周军自己都秋毫无犯,也就慢慢安分了下来。
这一仗打完,潘美心里那点急躁,被磨平了不少。他从前只想着打赢,如今也开始想着,打赢之后怎么办。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自己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三城连破的消息传回开封时,柴宗训正在东配殿批阅文书。他看完战报,没有露出多少喜色,只问了张公公一句——曹彬在破城之后,可曾设立官府、安抚百姓。张公公说——战报上说,三城均已设官署,发粮安民。柴宗训点了点头,提起笔在战报上批了一行字——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命曹彬按此而行,不必急于南下。
他批完放下笔。他知道,南汉的城破不难,难的是让南汉百姓和后周一条心。曹彬在做的事,比再破十座城都值钱。
他又想起一件事。南汉这些年盘剥百姓盘剥得厉害,刘鋹的宫里堆满了金银珠宝,民间的百姓却衣不蔽体。曹彬发的那点粮,只能解一时之急,治不了本。他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想着等南汉全境平定之后,让江南路的转运使接手,把南汉的税制也一并整顿了。打仗要打,可打完仗之后,让百姓吃得饱饭,才算把这块地真正收进版图。
战报传回前线,曹彬看完那道批语,没有说话,只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知道,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南汉的都城兴王府里,刘鋹已经坐不住了。三城接连丢失的消息传到宫中,他急得在殿里团团转。他本就不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朝中又有宦官专权,几个掌兵的大臣各怀心思,谁也不肯主动请缨。有人劝他求和,有人劝他死守,他听了半天,拿不定主意,只得派了使者,先去前线探一探后周军的意思。
刘鋹身边的宦官更是乱作一团。有人主张把宫里的珠宝先运出城去,免得城破之后被周军抄了;也有人主张把几个不肯听话的将领先除掉,免得他们临阵倒戈。刘鋹被这些声音吵得头昏脑涨,拍着案几发了一通火,才把使者派出去。
使者到曹彬营中时,曹彬正在案前看舆图。使者递上国书,说南汉愿与周军议和。曹彬没有立刻答话,只问了一句——贵国打算怎么个议和法。使者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章程来。曹彬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便有了数——刘鋹连个讨价还价的章程都定不出来,可见兴王府里已经乱成一团了。
他让使者先回去,说——回去告诉贵国主,若真有诚意,便派人来开封,面见陛下。使者灰溜溜地走了。
曹彬送走使者,回到案前,把那份国书推到一边。他望着舆图上兴王府的方向,想起柴宗训在出征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李煜若降,优待他;若战,速战速决。他如今觉得,这句话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南汉的兴王府,就在前方了。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舆图。
夜里,潘美来找曹彬,问起了使者来求和的事。曹彬说——兴王府慌成这样,求和是迟早的事。潘美说——那我便赶在它求和之前,把贺州打下来,让它没得选。曹彬看了他一眼,说——贺州是南汉北面的门户,守军不少,你打算怎么打。潘美说——我带兵绕后,掐断它的退路,你从正面压阵,双管齐下,三天之内拿下。曹彬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这么打。
两日后,贺州之战打响。潘美按着计划,率军绕到了贺州城后,掐断了守军的退路;曹彬从正面攻城,声势浩大。贺州的守军腹背受敌,没撑过三天,城头就挂了白旗。这一战,打得干净利落,南汉北面的门户,就此洞开。
潘美进城时,特意绕到城中的粮仓前看了一眼。仓门打开,里面的粮还剩不少。他让人把粮封存起来,交给随军文官,照旧按人头发放。他对身边的副将说——咱们占了这块地,往后这块地的百姓就是咱们的百姓。粮,不能抢。
消息传到兴王府,刘鋹彻底慌了神。他连夜召集大臣,商议对策。有人提议迁都,有人提议求和,也有人提议向契丹求援。刘鋹听了半天,最终拿定主意——先求和。他派出了正式的求和使者,带着国书,直奔开封。
而开封城里,柴宗训已经看到了贺州大胜的战报。他看完战报,只批了两个字——继续。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春日的天光。他知道,南汉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收官的时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