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二年（962年）正月，开封，文德殿。南征副帅的诏书在这天宣读。潘美跪在殿中，从礼官手中接过那卷诏书时，殿内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两年前，他还是一个被太子敲打过、调回枢密院闲居的将领；如今，他已经是率军南征的副帅，手握一军。
殿上的百官，心里各有各的盘算。有人记得潘美是赵匡胤的旧部，觉得用他是险棋；也有人看过潘美这几年在南边打的仗，觉得他是真才实学。柴宗训把这些议论都听在耳朵里，没有解释。他用人，从来只凭一条——这人能不能办成事。潘美在南边那几仗，已经证明了自己。
擢升的诏书念完，柴宗训坐在御座上，没有多说嘉勉的话，只说了几句——潘卿，你在南方打的这几仗，朕都看在眼里。南汉的仗，就交给你了。潘美伏地领命，说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散朝后，柴宗训单独留下了曹彬。两人在东配殿里对坐，茶盏里的水汽袅袅升起。柴宗训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这次南征，朕让潘美做你的副手，又让李继隆随军做监军。三路同征，你为节制。曹彬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明白这位陛下用人一贯有深意——潘美有能力，但心气高，容易独断；李继隆忠心，但年轻，容易冒进。让他们三人都绑在一起，互相牵制，反而稳妥。
曹彬想了一会儿，说——陛下这安排，臣明白。臣为节制，潘美为主将，李继隆为监军，三路相互照应，谁也不至于把仗打偏。只是——他顿了顿——臣有一事不解。李继隆年纪尚轻，陛下让他做监军，是信得过他的眼力，还是想让他历练历练。
柴宗训说——两样都有。李继隆这两年跟着你打仗，长进不小，该放出去独当一面了。这次让他做监军，是要他看着你是怎么打仗的，也是要你带着他打。等南边这几仗打完，他就该能独领一军了。曹彬点了点头，说——臣明白了。
柴宗训接着说——但你记住，这一趟南征，你的主要任务不是打仗。曹彬抬起头，等着他说下去。柴宗训说——南汉之兵不足为惧，破城易，收心难。你要做的，是打一城，稳一城，把后周的官署设起来，把后周的政令推下去，让南汉的百姓知道，他们换了旗号，日子反而比以前好过。等南唐、吴越的人看着了，心里自会有一杆秤。
曹彬领命，说——臣明白了。陛下要的不是攻城略地，是收服人心。
柴宗训点了点头——李煜若降，优待他；若战，速战速决。你把这话记在心里。
曹彬走后，柴宗训在书案前坐了许久。他望着窗外冬日的天光，把南征的每一步又盘了一遍。潘美在明，李继隆在暗，曹彬居中调度，三人的性子互补，谁也不至于把仗打偏。他把那卷已经写好的行军方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下。
他又想起一件事。南征的军费，是从去岁的秋税和淮南、河北的常平仓里筹的。这笔钱，是父皇在时攒下的家底，如今他把它花在南征上，是背水一战。若这一仗打胜了，南汉的府库、南唐的贡赋，都能补回来；若打输了，他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就打了水漂。他把这份风险也在心里掂量了一遍，确认自己承担得起，才不再多想。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冬日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心里想——这一仗，是朕登基以来的头一场大仗。天下的目光，都盯着南边。朕要让天下人看看，后周换了皇帝，刀却还是一样快。
他合上窗，回到案前。张公公进来，轻声提醒他，说太后让人送来了几件冬衣，问他是否要试穿。他摆了摆手，说——先放着吧。朕还有几份文书要看。张公公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柴宗训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下一份文书。那是关于北境的军报——契丹的内乱还在打，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南边。他看完，把军报放在一边，心里又稳了几分。
与此同时，开封城外，潘美正在营中整军。他坐在帐中，把那卷擢升诏书又展开看了一眼。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起落——从赵匡胤旧部到被东配殿敲打，再到南方立功重新得到信任，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如今，他终于有了一个真正施展的机会。
他不能辜负这个机会。
出征前夜，李继隆来见他。两人在帐中对坐，李继隆问——潘帅，这次南征，你打算怎么打。潘美说——稳扎稳打，先破贺州，再围兴王府，一步一个脚印，不冒进。李继隆点了点头——那我负责开路，你负责主攻。潘美看着他，说——好。
李继隆又说——潘帅，陛下有句话，让我带给你。潘美抬起头，问——什么话。李继隆说——陛下说，南汉好打，可打下来之后，能不能让南汉的百姓服气，才见真章。你性子急，遇事多跟曹帅商量。潘美听了，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我记下了。
他又补了一句——这话不假。你性子也跟我差不多，都急。可这一仗，咱们急不得。南汉的城一座一座地破，破一城，就稳一城，让后面的人知道，咱们不只是来打仗的，是来守地的。李继隆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记住了。
那一夜，两人在帐中又说了许多话。李继隆问起潘美在南方打的那些仗，潘美便跟他讲了讲南方的地形、民情、守军的脾性。李继隆听得认真，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战场上的细节。潘美讲着讲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在南边见过的许多老将都沉得住气。他心里暗暗想——陛下挑人的眼光，当真不差。
两人聊到半夜，才各自歇下。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拔。潘美身披甲胄，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头。曹彬率另一路从襄阳南下。两支大军一东一西，向着南汉方向进发。
开封的城楼上，柴宗训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他知道，这一仗，是整个南方棋局的开局。南汉一破，吴越望风而附，南唐便成了孤军。到那时，南边这盘棋，才算真正活过来了。
他转身走下城楼。身后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汇入南下的官道尽头。冬日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丝契丹草原的寒意。他紧了紧衣领，心里盘算着——南边的棋，要开始下了；北边的刀，也迟早要磨。
李继隆在出征前的那个晚上，还去了一趟皇城司。他领了一份最新的情报——南汉都城兴王府的布防图。他把那份布防图贴身收好，拍了拍胸口，心想——有了这东西，这一仗，就更有把握了。
大军开拔的清晨，开封城下了薄薄的雪。潘美回头望了一眼开封城的方向，城楼上的那个少年已经转身离开了。他收回目光，策马向南。雪落在他的甲胄上，化成一片水光。他的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蹄声踏在官道上，一声一声，向着南方那片他等了多年的战场，行去。
路上，潘美把那卷擢升诏书又展开看了最后一眼。他想起赵匡胤当年还在朝时，自己作为旧部，何曾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如今，赵匡胤在国公府里养老，他却要率军南征，替那位少年天子打下一片疆土。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算是交到那个孩子手里了。他把诏书折好，重新放入怀中，策马向南，再也没有回头。
大军行出百里之后，潘美在一个驿站歇脚。他让人把那份兴王府的布防图摊开，借着灯仔细看了一遍。图上标注着兴王府各门的兵力、城防的薄弱处、水道的走向。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推演着攻城的方略。看到后半夜，他把图折好，吹熄了灯，躺下睡了。他睡着之前，在心里说——陛下把兴王府的底细都摸清了，朕要是还打不下来，就真没脸回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