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顺元年(961年)秋,开封,东配殿。柴宗训在灯下看完了皇城司送来的第三份关于辽国内乱的密报,把纸页放回案上。密报上说,耶律罨撒葛的政变虽然没有一举拿下上京,但辽景宗的南侵军令已经彻底搁置,辽军主力被拖回了腹地平叛。北境的压力,在登基后的第一年秋天,忽然松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庆祝。他先让人把魏仁浦、曹彬请来,摊开那幅舆图,把辽国内乱的局势摆明了讲了一遍。他说——契丹自己先乱起来了,南侵的事一时半会儿顾不上了。这是我们南下的好时机。
魏仁浦问——陛下是打算动南唐?柴宗训摇了摇头——不,先动南汉。南唐有长江天险,兵精粮足,硬啃伤牙;南汉自南汉主以来内政混乱,兵力孱弱,又好打。先南汉,后吴越,再南唐,由弱到强,逐次扫平,稳扎稳打。
曹彬听了,问了一句——南汉的都城兴王府,守军几何。柴宗训说——兴王府号称有兵十万,可真正能战的,不过两三万人,其余都是充数的壮丁。南汉主刘鋹宠信宦官,军中将领多被猜忌,真正能打仗的没几个。曹彬点了点头——那好打。只要破了它的第一道重镇,后面的城就望风而降了。
柴宗训说——所以朕才说,由弱到强。南汉好打,先打南汉,打出后周的威风;吴越富庶,却不善战,见南汉亡了,多半会望风而附;等收拾了这两家,南唐孤立无援,就是最后一块骨头。他顿了顿——等南边平了,朕就能腾出手来,专一对付北边的契丹。这盘棋,要从最容易落子的地方下起。
他在地图上南方那一片画了个圈,圈住了南汉。他说——三年之内,朕要平了南唐。这话说出来,殿内安静了片刻。曹彬望着那个站在舆图前的孩子,没有立刻接话。他跟着柴宗训这些年,见过太多次这位少年在众人惊疑的目光里说出看似不可能的话,然后一步一步把它变成现实。
魏仁浦倒没有质疑。他问——陛下打算怎么打。柴宗训说——兵分两路。一路由曹彬统领,出襄阳,沿汉水南下;一路由潘美统领,出贺州,直插南汉腹地。两路夹击,先破其重镇,再围其都城。南汉主刘鋹昏聩,朝中大臣各怀心思,只要第一仗打疼了他,他多半会求和。
他说完,看着两人,问——二位以为如何。
曹彬说——臣领命。陛下说得对,南汉内政混乱,正是用兵之时。
魏仁浦则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军费和粮草怎么筹。柴宗训早有准备,说——去岁秋税已在太仓积了一笔,加上今夏淮南、河北的常平仓,足够支撑南路大军打半年。他又补了一句——南汉多珠宝,破城之后,以战养战。
魏仁浦听完,没有再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这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在筹备南征军费。当时他还觉得为时尚早,如今看来,人家早就把这一步算进去了。
散会后,柴宗训没有立刻离开东配殿。他站在舆图前,看着南方那一片被他圈出来的地方。他知道,北边有契丹虎视眈眈,南边有南唐暗藏祸心,他能用来扫平南方的时间窗口,就是辽国内乱的这几年。若错过这个窗口,等契丹缓过劲来,南北夹击之下,后周便要腹背受敌。
他不能等。他要抢在契丹平乱之前,先把南边的后院烧干净。
他还有一层更深的盘算,没有对魏仁浦和曹彬明说。南汉、吴越、南唐三国,虽然各自称帝称王,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靠山——契丹。这些年,南边的国家明里暗里都跟契丹有来往,指望着契丹能替他们牵制后周。如今契丹自己乱了,这些国家的靠山就塌了一半。他们要是不想被后周一个一个收拾,唯一的出路,就是趁着后周还没动手,先来投诚。可他偏偏不给他们这个机会。他要先动手,让南边的国家看清楚——后周的刀,不是用来吓唬人的。
他把这份心思也记在了心里,没有写进任何文书。有些话,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分量。
他收回目光,走回书案前坐下。案上放着一份刚拟好的诏书——擢升潘美为南征副帅。他拿起笔,在诏书的末尾添了一笔,把"归曹彬节制"几个字写了进去。然后他放下笔,望着窗外秋日高远的天,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每一步。
他又想起一件事。辽国内乱,消息瞒不住,早晚会传遍天下。南汉、吴越、南唐的人,恐怕也都在看着。他们看到契丹自己乱了,看到后周腾出了手,心里多半都会慌。他要趁这个人心浮动的时候,把南边的棋一步步走下去。他让人把辽东的情报抄了几份,分头送给了几个边镇的守将,又让皇城司密切留意南边三国的动静——他们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露出破绽。
开封城的百姓并不知道,他们的少年天子已经定下了扫平南方的方略。他们只知道,这个秋天,城里的粮价很稳,北边的烽火没有燃起来,南边传来的战报一次比一次好。有人在茶馆里说——咱们这个新%皇*帝,看着年纪小,做事倒比许多大人还稳当。
另一个茶客接过话头——可不是。听说契丹那边自家先打起来了,新%皇*帝一点没慌,连边关的烽火都没乱过。又有人说——新%皇*帝登基头一道旨就是减税,河北水患那几年,官仓的粮也一直是先紧着百姓发。这样的皇帝,百姓能不服吗。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谁也没想到,他们口中这个少年天子,此刻正在东配殿里,对着舆图谋划着一场横扫南方的大战。
夜里,柴宗训又在灯下看了一遍那份关于辽国内乱的密报。他把纸页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三年平南,然后回头,再图北事。他写完,把纸页折好,放进书案的暗格里。他望着那行字,在心里把它又念了一遍。他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路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窗外,秋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他吹熄了灯,躺到榻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想着南汉那片陌生的土地,想着那些还没有打过的仗。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父皇那句"不要急",这才慢慢合上了眼睛。这一夜,他睡得比登基后的任何一夜都踏实——因为他的路,已经定了。
秋末,潘美被召回了开封。他接到擢升诏书时,正在南方整顿兵马。他看完诏书,把纸页折好放入怀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连夜收拾行装,踏上了回京的路。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要踏上那一片他一直想去的战场了。
在回京的路上,潘美想起自己这几年的起落。他是赵匡胤的旧部,当年赵匡胤还权倾朝野的时候,他也曾跟着沾过光。可后来赵匡胤被逼着交了兵权,他也因此受了牵连,一度被冷落在枢密院里。是柴宗训给了他机会,让他南下领兵,让他一步步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一切,都是那个少年给的。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赶到开封时,已经是深秋。柴宗训在东配殿见了他,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潘卿,这一仗,朕等着看你的手段。潘美伏地领命,说——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柴宗训又补了一句——你记住,南汉好打,打下来不难。难的是打下来之后,怎么让南汉的百姓服气。曹彬会跟你讲这些,你听他的。潘美点头,说——臣明白。他退出东配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晚霞。他站在宫门前,望着那一片霞光,在心里对自己说——潘美啊潘美,这一次,你可要打好了。
他回到寓所,把行装收拾停当,又连夜给家中写了一封信。信里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写了一句——此去南下,建功立业。他写完,把信交给仆人,让他送回家里。然后他吹熄了灯,躺在榻上,望着帐顶,想着南边那片即将开打的战场。夜色沉下来,远处的宫墙隐没在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慢慢合上了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