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七年(960年)夏,开封,东配殿。六月的汴水还没有涨起来,滑州的急报先到了。六百里加急的驿马在皇城外换了三次马,送信人进门时浑身的衣服被汗和泥浆浸透,膝盖一软跪在了阶下,嘶着嗓子喊出一句话——黄河滑州段决堤了。决口约三丈,河水漫出旧堤,淹了下游十几个村子。
柴宗训放下手中的朱笔。他已经在东配殿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案上堆着从各地送来的夏粮调度文书,此刻那些文书全被一道急报挤到了角落。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手指沿着黄河河道向东移,停在滑州两个字上。那里离开封不远,水患一旦失控,洪水会顺着汴河直逼京畿。他没有犹豫,转身对张公公说——传范质、工部侍郎,即刻来见。
范质和工部侍郎到的时候,柴宗训已经把能想到的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封口,堵住决口是最要紧的;其次安置灾民,夏汛刚起,下游的人还来不及撤走;第三是粮食,滑州一带的官仓存粮够不够,要立刻核实。他听完工部侍郎报的决口情况后没有多说废话,直接下了三道令——太仓调粮三千石,押往滑州;征调沿河州县民夫赶赴决口,工部派员主持堵口;开封府出车马,把下游六个村的百姓先接出来。三道令发出去,范质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地图前的孩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堵口的主事人选,柴宗训选了工部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吏,那人治河三十余年,在工部一直不得志,柴宗训在翻阅旧档时见过他的名字。老吏接到任命时愣住了,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当天傍晚,滑州的消息又到了。决口比第一封急报报的更大,洪水已经漫过了第二道堤埝。柴宗训在地图前又站了一会儿,问魏仁浦——滑州驻扎的厢军能不能先调过去。魏仁浦说能,但厢军没有治水的经验。柴宗训说——不用他们治水,让他们去守着粮道。洪水一起,沿路有的是想趁乱捞一把的人。
三天后他收到了工部的塘报。堵口的木桩和草包已经备齐,但决口水流太急,投下去的料石一半被冲走。柴宗训看完塘报没有批,他问送塘报的人——老吏现在在干什么。送塘报的人说,老吏两天没合眼,正带人用沉船法堵口。柴宗训听了这个回答,在塘报末尾批了一行字:人不够,再调。堵不住决口,不用回京。
他又想了一下,补了一条——滑州及下游诸县,今年秋税免了。受灾村子的种子粮,秋后从官仓补。
这道旨意拟好,范质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皱,说——殿下,免秋税是大事,须得先报陛下,经三省合议才是正理。您如今只是监国,这减免钱粮的诏书,一道两道的,臣怕朝里会有人说闲话。
柴宗训抬起头,说——范相,水不等人。秋税免了,百姓还能有个指望;等到三省合议完,堤也冲了,人也散了,再免还有什么用。陛下在病中,这些天灾政务,本就是本宫该担的。范质还要再劝,柴宗训抬手止住了他——范相放心,该走的礼数,一样不少。中书省用印,门下省存档,都记在本宫名下。真有什么闲话,冲本宫来便是。
范质望着那张尚显稚气的脸,忽然说不出话来。他把那道减免的条文又看了一遍,见上面连种子粮补发的章程都写得清清楚楚,便没有再开口,只在心里把太子这份胆魄又记了一笔。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灾区的反应比任何一道调粮令都快。第四天,滑州当地的一名里正带着几十个青壮汉子主动到了决口工地上,说是来帮忙的。工部的人问他们是哪来的,里正说——太子殿下免了咱们的秋税,还给种子粮,咱们不能看着堤就这么冲下去。老吏站在决口边看着那些百姓弯着腰搬石料,在河堤的泥水里泡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晚上他在工棚里记账时,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把当日投入的民夫人数从册上抹了,重新写了个数。他自己做主,把这些百姓的工钱也记在了朝廷账上。
灾民被安置在滑州城外的高坡上,搭了棚子,发粥。负责发粥的吏员端着粥桶,一桶一桶地舀。有老人端着碗问——听说这是太子殿下下的令?吏员说——是。老人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半,剩下的揣着没动,说要留着给孙子。他说活了六十多年,见过黄河决堤三次,这是头一回决了堤还能吃上粥的。他这话在灾民堆里传开,有人开始冲着开封的方向磕头。
第二日,柴宗训在开封收到一份滑州发来的粥账。他看了一遍,眉头渐渐拧起来。账上写着每日发粥三顿,人数却只有报灾人数的七成。他把账本合上,问张公公——发粥的吏员是谁派的。张公公查过,说是滑州仓的一名库吏。柴宗训说——传话过去,就说本宫要看真实的人数,不必替他遮掩。张公公领会了意思,当夜派人快马去滑州。第三天,一份新的粥账送回来,人数添了上去,末尾还附了一行小字:库吏已换,前账系旧吏瞒报。
柴宗训看完,没有处置那名旧吏,只让人把补发的粥账记进了秋税的减免册里。他知道,治水不是杀了谁就能成的,水退了,堤还得有人修,人还得有人管。他把这桩事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柴宗训在开封没有去滑州。他每天看塘报,看粮账,看灾民安置的数目字。第五天,堵口的进展终于报了回来——决口已经收窄到一丈,水势明显减缓。第七天,塘报说决口合龙,河水复归故道。柴宗训看完那封塘报,把纸放在案上,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在心中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从急报进门到决口合龙,一共七天,粮没断过,路没堵过,灾民没有饿着,也没有出乱子。这是他监国以来处理的第一桩天灾,也是满朝文武第一次看见他在这种乱局面前不慌。
范质事后在中书省对王溥说了一句——老夫活了这些年,见过救灾的,没见过救灾还把人算得这么清楚的。王溥问怎么说。范质说——他堵口,用的是工部一个多年不得志的老吏;他调兵,只说守粮道;他免秋税,连种子粮都想到了。每一桩都像是随手做的,可凑在一起,满朝没有一个官员能做得比他更周全。王溥没有接话,他知道范质说的这个"他",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决口合龙的第三天,滑州传来一个消息,让东配殿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工部主持堵口的老吏在巡视新堤时发现,决口段的旧堤内侧有几道新鲜的挖掘痕迹,像是有人在下游一侧掏挖过堤基。他蹲在那几道痕迹前看了很久,又沿着旧堤走了两趟,回来时脸色很难看。他在写给开封的塘报里用了一句话——此堤,非水冲,乃人所毁。
塘报送到东配殿时已经是掌灯时分。柴宗训看完那六个字,把塘报放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他想起这七天里灾民谢恩的磕头声,想起老吏在泥水里泡了两天的背影,想起里正带着青壮汉子来帮忙时说的那几句话。他合上塘报,问张公公——滑州那边,最近可有什么人来过。
张公公查了半个时辰,回来说——决堤前半个月,有一伙行商在滑州城外住过几晚,说是贩卖皮货的,后来往北去了。柴宗训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封塘报锁进了暗格,目光落在地图上滑州那个位置上。洪水已经退了,但造成洪水的那只手,还没有找到。
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伙行商在滑州城外住的这几晚,可曾跟什么人有过往来。张公公说——查过,他们白日里只在城外走动,夜里宿在废窑里,行踪很谨慎,跟城中似乎没有联系。柴宗训说——没有联系,才是最大的联系。住在城外,不进城,不落脚,那他们半夜里做什么,谁看见了?他顿了顿,吩咐道——把这伙人的形貌、口音,连同他们往北走的方向,都记下来,送去皇城司。
张公公领命而去。柴宗训又看了一眼那封塘报,才把灯吹熄。他知道,治水治得好,是功;治水之后还能找出这只毁堤的手,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水患能让人心归附,也能让幕后的人现形。这一场天灾,究竟是谁在背后下的手,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