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七年(960年)十一月,开封,东配殿。李继隆的军情送到后,柴宗训没有急着动作。他先把光复军的情报梳理了一遍,又把皇城司过去半年里关于南北商路的记录调了出来,两相对照,拼出了一条大致的线。
光复军要养,五千人的军队,一天要多少粮、多少饷、多少刀枪甲胄,他心里有数。契丹人的军饷数目,李继隆已经摸清了,远远不够。那么缺口从哪里补?答案就藏在那些往来南北的商队里。皇城司的旧档里有一条记载——自去年入秋以来,江南往河北方向走的商队比往年多了将近三成,运的货以丝绸瓷器为主,可回程时,这些商队的车辙总是格外深。深,是因为装了重货。可江南有什么重货值得千里迢迢往契丹运?
他把皇城司的掌事叫来,只问了一句话——金陵那些大商号,背后都是谁。掌事查了三天,呈上来一份名单。名单上排在前面的几家商号,明面上是江南本地富商,可往上追三代,都能在一个人名下找到影子——南唐的国库。
柴宗训看着那份名单,没有立刻下结论。他问掌事——有没有可能,这些商号只是借着南唐的名义,实则与南唐朝廷无关。掌事说——殿下,这几家商号的账,有一半是走南唐户部签发的引子。没有朝廷的印,商队过不了那么些关卡。柴宗训又问——那这一半的引子,是南唐户部自己签的,还是有人买通了户部。掌事说——有几张引子,用的是南唐宫内司的名义。宫内司,那是南唐皇帝身边的东西。
柴宗训放下名单。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在心中把李煜这个人重新掂量了一遍。李煜在信里写得温文尔雅,说什么"南唐虽小,亦有尊严",可他转头就掏出真金白银,去供养一支对着后周磨刀霍霍的军队。这笔账,怎么算都对不上他那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他没有立刻对南唐发难。他知道,此刻若把这件事捅到朝堂上,只会逼得李煜撕破脸,甚至可能把南唐彻底推向契丹那一边。他需要先想清楚,李煜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范质请来,把光复军的消息和李继隆的发现说了。范质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问——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柴宗训说——先不动。范质问——那南唐那边呢。柴宗训说——也不动。
范质怔了怔。他以为太子会借此事向金陵施压,逼李煜低头,没想到太子只说了三个字——也不动。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什么,问——殿下的意思是,让这件事再长一会儿?
柴宗训没有直接回答。他坐回书案后,拿起一份从南方送来的密报,说——南唐的军队,最近在沿江布防。李煜嘴上说不想打仗,手上可没闲着。他把密报放下——一个人肯掏钱去养一支威胁别人的军队,又肯悄悄布防,说明他心里盘算的不是求和,是防,是等。他在等一个时机。
范质问——什么时机。柴宗训说——等北边动起来。等契丹和光复军在后周北境撕开口子,南唐就可以在南边趁势而上,南北夹击。李煜打的,就是这副算盘。
范质听完,脊背一阵发凉。他想起李煜在信里写的那句"南唐虽小,亦有尊严",那语气何其温雅,背后藏的竟是这样一个局。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那个年轻的江南国君。
柴宗训却显得很平静。他说——李煜要养光复军,那就让他养。五千人一年要耗多少银子,这笔账李煜自己会算。他拿南唐的国库去填那个无底洞,填得越久,南唐就越虚弱。等他把国库填空了,我们再动手,要省力得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况且,光复军不只是花李煜的钱,它还是扎在契丹和南唐之间的一根刺。辽人养它,未必放心;李煜喂它,也未必真心。他们各有各的盘算,反而是本宫的机会。
范质望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忽然有些说不上话来。他见过太多把话放在明面上的人,也见过把心思藏在深里的人,可他没见过一个人能把对手的钱袋和心思都算得这么清楚。他定了定神,问——那依殿下之见,眼下最该做什么。
柴宗训说——备好刀,等它。北边的事急不得,南边的事更急不得。李煜把钱花在别人身上,我们就把钱花在自己身上。他顿了顿——河北的防务不能停,该修的城墙修起来,该囤的粮囤起来。等北边那支光复军真正亮出爪子的时候,我们要让它知道,它咬的是铁。
范质又待了一会儿,想起一事,说——殿下,河北诸州这几年补过几回兵,可有一处一直空缺——瓦桥关。那是后周门户,守将一直不得力。柴宗训说——瓦桥关的事,本宫记下了。眼下不动它,是怕打草惊蛇;等时机到了,自会有人去。范质闻言,心里明白太子早有成算,便不再多言。
范质领命告退。他走出东配殿时,回头看了一眼,见太子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南唐商号的名单。他知道,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太子恐怕都已经记进了心里。
柴宗训独自坐在灯下,把这份名单从头又看了一遍。他在那几家用宫内司印信的商号名字上,画了几个圈。他想起前些时候,江南那边送来的一份密奏——南唐的宫里,近来采办了好些绢帛和铁料,名目写得含糊,说是宫里修缮要用。修缮宫廷,需要铁料做什么?他当时没有深究,如今想起来,那些绢帛铁料,约莫都辗转进了北上商队的车内。
他又想起魏仁浦早先提过的一句话——南唐的宠臣韩熙载,这几年出资豪阔,四处结交。当时只当是南唐的奢靡之风,如今要想,韩熙载的银子未必只落在秦淮河的画舫上。他提笔,在名单旁又添了一行——查韩熙载。
夜深了。柴宗训独自坐在东配殿,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他在李煜的名字上停了一停,提笔在名单末尾添了一行批注——南唐之财,即光复军之粮;光复军之刃,即南唐之剑。此剑尚钝,可养。待其出鞘之日,便是本宫收网之时。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黑暗中,那份名单静静地躺在书案上,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
可他在合上眼睛之前,脑海里始终绕着一个念头挥之不去——一个只会写词、连朝政都懒得理的国君,怎么会把刀磨得这么远,算得这么深。李煜那封温文尔雅的回信,那句"南唐虽小,亦有尊严",如今想起来,字字都像是有心算无心。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错了——他以为李煜只是一个不肯低头的文人,如今看来,这位金陵城里的国君,藏的远比露的多。那一盘他看不见的棋局,恐怕早就已经下起来了。
他翻了个身,闭着眼,在心里把这一步的轻重又掂量了一遍。李煜的钱养着光复军,光复军的刀悬在河北,河北的这一头,拴着的却是后周的门户。这一环扣一环,扣到最后,竟都系在一条南北的商路上。他想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五更时分,东配殿外传来几声更鼓。柴宗训睁开眼,案上那份名单还摊着。他没有叫人来收,只看着那几行字,慢慢把今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列了一遍——先让皇城司盯住韩熙载,再让户部把江南这半年的绢帛铁料账调来细查。南唐那边,暂时不必惊动。他想着,李煜的钱袋子正替他养着那支光复军,多养一天,李煜自己的家底就薄一分。这笔买卖,眼下怎么看都不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