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德七年(960年)八月,开封北门。一支不起眼的商队出了城。商队打着洛阳皮货行的幌子,领头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名叫李继隆。他脸上抹了灰,换了行商的旧布衫,腰间挂着赶骡的鞭子,粗看之下,谁也认不出这就是禁军里那名年轻的校尉。
临行前,柴宗训又在东配殿把话说了一遍——李继隆,你这趟出门,查情是其次,顾命是第一。北边不是咱们的地盘,契丹人认得中原的探子,你若露了相,就老老实实撤回来,本宫另想他法。李继隆单膝跪地,说——殿下放心,臣这不光是替殿下探路,也是替禁军里那帮提起燕云就眼热的老兄弟把路趟平。他磕了个头,才转身出宫。柴宗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阶下,没有再多说。他知道,派出去的刀越远,越要舍得。
柴宗训给这次侦察定下的规矩只有一条——查得清就查,查不清就撤,人比什么都金贵。李继隆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却没打算轻易回头。他知道光复军的事不是小事,若真让他摸到关键,值得冒一趟险。
商队出了开封,一路向北。过了黄河,经澶州、大名,沿途的行商往来不绝,正是秋收后贩运皮货的季节。李继隆混在商旅中间,与人攀谈,探听北边的消息。有跑惯这条道的商人告诉他——契丹那边近来查得严,前些日子辽人在边境加了几处卡子,专查铁器和盐。李继隆谢过那人,把这消息记下了。铁器和盐——这恰恰是军队最缺的两样东西。
同行的伙计有按捺不住的,问他——东家,咱们这趟真要在北边安顿下来不成。李继隆说——走商嘛,哪里有皮货就往哪里走。契丹人查他们的铁器盐,跟咱们贩皮货的有什么相干。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把边境那几处卡子的位置一一记了下来。
到了瓦桥关,李继隆没有急着过关。他在关口的茶棚里歇了一天,装作等同伴,实则打量进出关口的人。光复军的大营不在契丹腹地,而在幽州以北、燕山脚下那一带。他此行要做的,就是想办法靠近那处大营,摸清它的规模和底细。
他从茶棚老板嘴里套话。老板说——北边这两年不太平,听说有支汉人军队在练兵,就在密云那边,离幽州不远。管得严,寻常人近不了身。李继隆问那支军队的人吃什么。老板说——也不知道,反正附近村子的粮,这几年都被征去不少。李继隆心里一动——能被征粮,说明那支军队有稳定的粮道,不是野营露宿的乌合之众。他又问——那粮是谁征的,契丹人还是那支汉人的军队。老板摆摆手——这我哪知道。反正村头几家大户,这两年添了不少新仓,是谁家的,不敢问。
他决定走一步险棋。他让商队停在瓦桥关,自己孤身一人换了装束,扮成走村串户的货郎,挑着两篓杂货,往密云方向去。一路上他边走边看,记下沿途的地形、道路、村落。越往北走,路边的行人越少,官道上偶有契丹骑兵驰过,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了半边天。有一回,一队契丹骑哨迎面过来,李继隆不躲不闪,弯着腰往路边的田埂上一蹲,掀开货篓子让道。那队骑哨扫了他一眼,见是个挑担的货郎,没有盘问就过去了。李继隆直起身,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层。
走了三天,他在一处山坳里远远望见了光复军的营地。营地扎在一片缓坡上,周围用栅栏围着,营地里的帐篷一排排扎得齐整,操练的人影影绰绰。他不敢靠得太近,只在高处藏了大半日,数着营地的规模,估摸至少驻有两三千人,还不断有零星的车辆往来,驮着粮草和物资。
他正想再靠近些,忽然看见营地门口来了几辆车。车上的货物用麻布裹得严实,押车的不是契丹兵,而是汉人装束的汉子,把车径直赶进了营里。李继隆记下了这个细节——若是契丹军饷,不该由汉人押送。这批货物来路蹊跷。他又留心看了半晌,见那几辆车进营后,又有人出来,往南边方向驰去,像是去接应下一拨。
他不敢久留,趁着天色擦黑,原路退回瓦桥关。回到商队里,他把所见所闻整理成一份粗糙的军情,派一名亲随快马送回开封,自己则带着商队继续北上,想再探一探光复军与南边的关系。
十月里,他得到了一个更重要的发现。他在一次偶然的行商途中,结识了一支常跑南方到契丹这条线的商队。那支商队走的是茶马旧道,贩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从江南运来的丝绸和瓷器,往北卖到辽地,再换皮货回来。李继隆混熟了之后,从一名随行的伙计嘴里套出一句话——这两年,江南有人专门给北边供好货,价钱出得比市面高,还不要钱一样地要量。伙计说不清是谁,只说是金陵那边的商号,背后靠山很大。
那伙计喝多了几碗酒,又多说了一句——那家商号出手阔绰,收货从不砍价,可也有一样怪——他们只收成色最好的绢帛,别的看不上眼,说是运到北边能翻好几倍的价。李继隆问——运这么多好绢,北边谁要得起。伙计打了个酒嗝——听说都是军中用的。军中的旗幡、袍服、刀靶上的缠绳,都要好绢。
李继隆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好绢裹刀靶,那是给兵器用的。江南的好绢源源北上,北边的"军中"——除了光复军,还能是谁的军队。
金陵。李继隆听到这两个字时,心里咯噔一下。他在军中多年,知道金陵是南唐都城。南唐与后周虽已休兵,可南唐的商号如此大手笔地往契丹供贷,绝非寻常买卖。
他没有声张,把这消息也记下了。返程的路上,他特意绕道走了那支江南商队常走的路线,果然在一处山隘口发现了那支商队留下的辙印——车轮压得极深,显然载着重物,不像是丝绸瓷器该有的分量。他顺着辙印追了一段,追到一处货栈,见货栈门口停着几辆卸了货的空车,车上残留着麻布和草绳,隐约能闻到一股铁锈味。他又在那货栈周遭转了转,见一名管事的正在清点货物,盘账的纸上写的全是绢匹和铁料的名目。
李继隆没敢打草惊蛇。他记住了那处货栈的位置,趁夜退回商队驻地,第二日便启程南返。回程的路上,他心里反复掂量着一个问题——金陵的商号,为什么要把铁器往契丹的方向运?
十一月初,李继隆回到开封。他走进东配殿时,柴宗训正在灯下批阅文书。他行过礼,把这一路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了——光复军大营的规模、粮道的走向、那批由汉人押运的神秘货物,以及那支金陵商号的蹊跷。他最后说了一句——殿下,臣以为,光复军不只是契丹养的一条狗。它背后,还有另一只手在喂它。
柴宗训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放下朱笔,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目光从密云一路移向南方,越过黄河、淮河,最后落在金陵那两个字上。他在那里停了很久,问——你说的那批货,味道闻得出是什么吗。李继隆说——臣不敢翻,只在货栈外闻见过一股铁锈味。铁,多半是铁。
柴宗训说——南唐不缺铁。南唐的兵器库,足足够它自己用上十年。可它若往北边运,运给谁,装的是谁的刀,那就值得好好算一算了。他转过身,说——李继隆,你这趟没有白跑。北边的事,本宫记下了。
窗外的北风卷着枯叶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柴宗训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李继隆,你先下去歇着。这件事,本宫自会处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