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三年(967年)八月,开封,三司。
京察、科举,都落定了。柴宗训把眼睛,盯向了盐铁。
盐铁,自来是朝廷的大宗进项。可这些年,盐政坏得一塌糊涂。柴宗训让三司把近十年的盐课账目,翻了出来——账上写着,岁入盐课,连年递减,可盐价,却连年上涨。盐课减了,盐价涨了,中间的银子,不知漏到了哪儿。
他私下,让人去城里的盐铺,买了几斤盐回来。那盐,颜色发灰,里面掺着砂土,称一斤,其实只有八两。柴宗训掂着那袋盐,问——这盐,一斤卖多少。
宫人说——回陛下,京城官价,六十文一斤。可铺子里实际卖的,都掺了东西,实打实算下来,得八十文一斤。
柴宗训说——八十文。他说——开封城的盐,八十文一斤,那乡下的盐,得贵成什么样。
他让人去查,查出更吓人的数——有的偏远州县,一斤盐,卖到一百二十文。百姓吃不起官盐,只好去买私盐,私盐又贵又杂,还有人吃了生病的。
他把那些数,记在心里,才让三司把近十年的盐课账目,翻出来。
三司使呈上来的账册,厚厚一摞。柴宗训翻了几页,就看出门道来——账上记的盐,一担进、一担出,数目齐整,可经手的人,一层套一层,从盐场到盐商,从盐商到盐铺,每一层,都要抽一层"脚费"。
他说——这盐,从盐场到百姓的锅里,要过几道手。
三司使说——回陛下,少说,五道。
柴宗训说——五道手,五层抽。盐价能不涨么。他说——朕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这盐,只准过三道手。盐场出盐,官府收盐,盐铺卖盐。中间那些"脚费",一文不许抽。
三司使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可动的,是满朝盐官、盐商的盘子。
柴宗训说——朕知道。他说——朕动的,就是他们的盘子。
他定的章程,有三条。
其一,盐场归官营。海盐、池盐、井盐,一律由官府设场开采,雇人煎晒,工钱照给,不许转包。
其二,盐运归官办。盐从场里出来,由官府的车船,直送各州县,中间不许盐商插手。
其三,盐铺归商卖。盐运到州县,由官定的盐铺售卖,价格由官府定,明码标价,不许哄抬,不许掺假。
三条章程贴出去,朝堂上,先炸了锅。
户部一个老侍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陛下,盐场归官营,官场那些胥吏,能干得了煎盐的活儿?煎坏了盐,这笔账,谁担。
柴宗训说——煎盐的活,还是雇煎盐的匠人干,工钱照旧。官场要管的,是账,不是手。他说——匠人煎盐,官府管账,各干各的,两不耽误。
又一个盐运使站出来——陛下,盐运归官办,那运河上几百条运盐的船,都是盐商的家底,收了他们的船,谁赔。
柴宗训说——船照雇。官府给运费,一文不少。他们跑一趟,赚一趟的钱,比以前过手抽成,还省心。他说——朕不夺他们的船,朕只夺他们那层"脚费"。
朝堂上吵了三日。柴宗训一条一条,把那些反对的话,全驳了回去。
到了第四日,朝堂上安静了。可盐场那边,却出了事——有人连夜烧了两座盐场的工棚,还放话出来,说官营的盐场,办一个,烧一个。
柴宗训接到奏报,没有发火。他对范质说——范相,你说,烧工棚的人,是盐场的匠人么。
范质说——匠人要烧,烧的是自家的饭碗。烧工棚的,是怕丢了盘子的人。
柴宗训说——正是。他说——朕不怕他们烧。朕只怕他们不烧。烧了,朕才有由头,把那几家往盐里掺手脚的盐商,连根拔出来。
他说——传旨。盐场工棚,官府出钱重建,造得比原来更结实。烧一次,朕建一次,看他们能烧到几时。
那道旨意传下去,盐场那边,安静了。第二座工棚,没人再烧。
柴宗训没有就此放心。他挑了个日子,换了便服,去了一趟开封城外的一座盐场。
盐场在汴河边上,一片一片的晒盐池,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霜。柴宗训走到池边,看见一个煎盐的匠人,正蹲在池沿上,拿一根木耙,来回拨着盐花。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老哥,这盐,煎一炉,要多久。
匠人头也没抬,说——看天。日头好,三天;天阴,七天。
柴宗训说——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工钱。
匠人这才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说——原来东家管饭,一月给三百文。如今官府接手了,说工钱照给——可俺们心里都没底。他说——朝廷的章程,一月一个样,谁知道哪天,又变回去了。
柴宗训说——不变了。他说——官营的章程,是皇帝定的,皇帝说了,往后这盐场,官府管账,匠人煎盐,工钱照给,一文不少。
匠人愣了愣,说——当真?
柴宗训说——当真。他说——你要是不信,就看着。等到月底,你数数你手里的工钱,是三百文,还是多了。
匠人望着他,忽然说——小郎君,你说话,怎么像朝廷的人。
柴宗训没有答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角的盐花,走了。
他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晒盐池,心里想——这盐池里,煎出来的不光是盐,还是百姓过日子那点咸淡。他要是把这盐办砸了,百姓的日子,就淡了。
可那些盐商,还有后手。他们不烧工棚了,改走另一条路——他们在各州县,把官定盐铺旁边的地皮,都买了去,开了自家的盐铺,官盐卖六十文,他们就卖五十文,先赔本卖,要把官定的盐铺,挤垮。
消息报到柴宗训案头,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他说——他们这是,要跟朕打一架价钱战。
他对张齐贤说——你去告诉那几家盐商——朕这官盐,定价六十文,一斤不降,也一斤不涨。他们愿意赔本卖五十文,朕不拦。可朕把话放这儿——朕这盐,是从官场直运的,成本摆在明处;他们那五十文的盐,卖一斤,亏一斤。看谁,先撑不住。
张齐贤说——可陛下,若是百姓都去买他们那五十文的盐,官定的盐铺,撑不住怎么办。
柴宗训说——朕等的,就是他们那五十文的盐,卖出去。他说——他们卖一斤,朕的盐场,就多产一斤。等到他们亏不动了,这盐价,自然就回到朕定的六十文上。
他顿了顿,又说——朕不光不慌,朕还给他们添一把火。传旨——凡盐商愿按官价售盐者,官府许其领盐,卖一斤,返一文。让那些还想跟朝廷打价钱战的,自己掂量。
那道旨意传下去,各州县的小盐铺,也陆续领到了官盐。那些原本被盐商断了渠道、眼看要关门的铺子,又开了张。
有个乡下的小铺主,赶着驴车,走了几十里路,到县城领盐。他领完盐,蹲在衙门门口,咧着嘴笑——这盐,是官价的,实打实的斤两,不掺土。他说——往后俺这铺子,就卖这个。乡里人,能吃到真盐了。
这话,传回开封。柴宗训听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把那份盐课的账册,又翻了翻——账上那几行数字,他看得仔细。
盐政改到八月末,三司报来一笔账——按新章程,这一个月的盐课,比去年同期,多了三成。
柴宗训看了那笔账,说——三成,不多。他说——这才到哪。等盐价稳下来,百姓吃得起盐了,那才是真章。
他把账册合上,对三司使说——这盐政的账,朕盯到年底。年底若是还漏,朕就把经手的人,一个一个,请到朕面前,当面算账。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那几斤掺了砂土的盐。朕留着呢。查出来是谁掺的,朕请他,把那些砂土,一粒一粒,咽回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可三司使听在耳里,后背一阵发凉。他心想——这位少年天子,办事,是真刀真枪,从不虚晃。
盐政的事,就这样,在八月里,一步步,定了下来。官盐的价,慢慢稳住了;小铺子的盐碗,保住了;那些跟朝廷打价钱战的盐商,撑了半个月,到底撑不住,有人悄悄撤了价,也有人,改领了官盐。
九月初,柴宗训坐在崇政殿里,翻着三司新报上来的账。账上,盐课的数目,一天比一天,像样了。
他把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初秋的天。他忽然想——这一桩桩一件件,粮、盐、官、考,都是他这一两年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垒得慢,可垒得稳。
他低声说——不急。日子还长。他这大周,是要往长远里过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