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天人传

第1章 初入魂界

一股意识像是漂浮在无尽的墨色深海中。
前一秒，还能听到居高临下嚣张的嘲讽、子弹射断肋骨的脆裂、利刃切割气管的嘶咽，转而有熟悉却焦急的呼喊、质疑与愤怒的咆哮、苦苦的哀求和无奈的叹息……
下一秒，这意识就被一股浑厚而温暖的力量包裹着。
这感觉，与他上回被召唤到异界时的体感截然不同，没有强行拉扯的刺痛与晕眩，反倒像是被天道接引着，顺着一条温暖的母河缓缓漂流，所有的割裂、痛苦与挣扎都在这股力量中渐渐消融。
这是不是死亡的感受？眼前猛地一黑，原本嘈杂的世界彻底沉寂，这股意识再次混沌模糊起来。
接触太多灵异，亲见过冥府留学生的他，本来已经动摇了三观，默改了自己对生死终极想象。
可是既然“死”了，那些黄泉路、奈何桥、孟婆汤、光之阶、暗之渊、飞羽秤等等怎么一个都不见？
唯有无尽的虚空当中，不可视、不可闻、不可嗅的无边的黑暗和寂寞。
就这样在虚空中漂着，然后像落入水中的糖块，不断有丝丝光晶从这团意识中逸散，消失在墨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意如针般刺入骨髓，将他的神魂从时空长河的魂游中刺醒。
又厚又硬的被中，身子打了个寒颤，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旧屋大梁、石墙小窗。还有，身下板床很硬，身上被透松香。
再凝眼看，室内地有冰凝，窗洞可见煞雪啸空，伴有呜呜嘶吟。
雪？
在他的记忆中，自然也曾见过。
然而，人间的冰雪有大有小，常是银妆素裹，常伴有喜庆佳节，不像这一界带着彻骨的阴寒，更不会这般雪啸威压，让人心生恐惧。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柴房的门栓转动，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风雪裹挟着寒气涌了进来，他那僵冷的身子寒极而动——却是失温后的瑟瑟发抖。
一位中年妇人快步穿进柴房，回身用力顶上了木门，随后插紧了门栓。
她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短褂厚袄，衣襟和袖口缝着松针花纹，样式清古朴素，自有一股盎然淡喜。她的头发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脸上带着几道时光的轮辙，眼神却透着澄澈温和。
“哎呀妈呀，娃娃，你醒了？”
这位大妈一开口，却是熟悉的口音，仿佛回到了人间界华国的东北。
大妈来床边伸出手探了探病人的额头，欣慰地点了点头。
“烧退了，还好，人总算没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妇人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兽皮水囊，递到他的嘴边：“慢点喝，这可是咱们天河军师布施的神水，清甜还包治百病呢。”
清凉的神水入喉，果然自带甘甜，仿佛滋润了他已经干枯的识海心田。
“这……这是哪里？”他终于能发声，便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俺们这儿是天河村。”
大妈笑了笑，露出几颗整齐的牙齿，看到这孩子脸色好了许多，顿时放下心来，话匣子随即打开。
“昨天夜里啊，又开始下大雪了，我们村长在烽哨台上巡逻。俺们那个村长，就住在最外面那间屋子，没事就喜欢爬到哨台上去看风景，你说怪不怪？他呀，看到外边的雪地里有有东西在蛄蛹，像是有人在那里，惊动了一只雪兔子，就叫雪搜队赶紧过去看看啊。然后，咱们村的雪搜队也没办法呀，谁叫村长这人管事儿呢？就只能从被窝里爬起来。然后，他们，嘿套上雪车，背着家伙事儿，就跑出去了。结果一看，哎呀妈呀，还真就看见你在地上躺着正抽抽呢。也不知是哪个天杀的，把你棉袄都扒了，就穿了个短裤头子，就那么在雪里埋着，硬邦邦的都快冻挺了。幸好，你抽了最后那几下，这要是再晚一点，怕不是真要把你冻成冰坨子……这外面雪窟窿里这种冰坨子可真不少呢……”
大妈还在不停地絮叨着，而他却茫然地看着周围，脑海里一片空白。
天河村？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那些原本清晰的记忆，此时却变得支离破碎。
亲人、朋友、同学、城市、学校、考试、阵图、咒法、队员、敌人、表姐、偷袭……
一堆混乱的信息像是粉碎机里倒出的纸屑，瞬间将刚凝聚的神魂再次掩埋起来。
每个碎片信息隐约有点什么，但破碎的凑不起完整的词语，更被一层马赛克涂抹过一般——无论怎么努力去想，都抓不住半点痕迹，只剩下一片模糊，只留下一片混乱。
“娃娃，你叫甚名字？从哪儿来啊？”
大妈见这“娃娃”神色恍惚，重复几遍自己的问题，语气里满是关切。
“娃娃”张了张嘴，想要回答什么，却发现舌尖像是打了结，脑海里空荡荡的，那些原本日夜相伴、张口就来的名字却突然想不起来了。
一股恐慌涌上心头，“娃娃”下意识抓了抓头，随后又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力道也越来越重，像是想把那些丢失的记忆敲出来。
“哎，别急，别急！”
妇人连忙一把按住那双正在敲头的手，力道不大不小，正好护住那还在迷糊、又遭重击的脑袋。
“你这娃娃，怎么还自己打自己？咱这里的雪不比外边，寒得很！冻僵身体是小事，冻木了脑袋也是常有的事。村里很多捡回来的孩子，基本都会这样子，你让他缓一缓就好了。”
妇人低头看了看他的衣襟，目光落在娃娃胸前挂着的一枚漂亮的挂坠上，挂坠中间有一个超级迷你的银色铃铛。
那是小指甲盖大的银色铃铛，上面刻着细小的花纹，乍看绘画浅简，但是盯着看久了，又好像有点不同。
铃铛明明一动不动，安静得没有发出声音。
但是，人若是盯久了，脑中却会自动生出“叮—铃—”的轻响。
“孩子，你这个小铃铛可真是漂亮哎……”
大妈笑了笑，毫不见外地开始为这犯迷糊的娃娃操上了心。
“既然冻木了脑袋，要不那俺就先叫你木木吧？哎怎么好像在骂人呢？咱们村已经有了大木木和小木木呢……那就叫——铃铃吧？……哦，是不是太像小姑娘的名儿了？那咱就不说是小铃铛的那个铃呗，……就用啥也没有那零光蛋的零吧——你这两手空空，可是不零光蛋嘛……呸呸呸，也不能老这样叫，这不是埋汰人吗？……那就盼个好，以后脑子赶紧机灵起来吧，叫机灵的灵？”
“哎呀妈呀，灵灵，还怪好听的。”
“莫家老二还天天笑溪姐没念过书，看俺这不是张口就来吗！念书不就多学点道理，这不是都没钱嘛！虽说端木先生开学塾一个子儿都不收，可咱也不能真不给啊，是不？做人不是这样做的……再说了，做人那些道理还用学的？搁哪不都是那么几个理儿？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呗。搁谁身上也都一样，在哪里不能学呢，是吧，灵灵？哎呀，灵灵，这名字老好听了……”
“灵灵……”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陌生却又透着一丝莫名的亲切。
看着大妈眼中的善意，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铃，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好，那就叫灵灵！”大妈见他答应，脸泛红光，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灵啊，你刚醒，身子还弱，再好好躺一会儿。俺去给你熬点热粥，等粥好了叫你。俺们这一带都归莲华宗管，那可是天下有数的大仙宗呢。你就放宽心住下吧，慢慢将养身子，等脑子缓过来了，你再看你家在哪，到时叫商队旗首老焦给你送回去……你不知道，老焦一点都老，俊得很呢。当然，他家的焦羽香华长得更好，可惜不是亲生的……”
她说完，又给灵灵掖了掖被角，才转身向外走，嘴里兀自不停。
“灵灵，哎呀妈呀，越听咋就越好听呢？灵啊，你要是想起了什么，再告诉俺们吧。”
“不行，我要赶紧跟老忠、诚姐、小忘、小竹还有小木木，啊不对，她叫小月月……她们好好显摆一下……”
一架轰炸机，在倾泻完炸弹后呼啸而去。
重新关上的木门，终于隔开了阵阵轰炸余波。
世界恢复如常，这间柴房终于回归了可贵的平静。
灵灵，靠在冰冷的床板上，一手紧紧攥着胸前的银铃，指尖能感受到小铃铛的冰凉触感和细腻纹路。
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那些丢失的记忆，如同一件瓷器，被碎碎了，然后沉入了万里深海，不见了踪影。
也许，这枚铃铛会藏着什么线索？为什么溪姐一靠近自己，这枚铃铛就会发热呢？甚至他似乎“看到”溪姐化成一团炭火，风里炽热却是渐有白灰包裹……
现在的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现在的他，只是单纯的想要搞清楚，自己这是魂穿了么？虽然，他的记忆不在，但是他能肯定息并不适合这里，只要有一丝可能，他都要想方设法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与此同时，人间界。
一位中年人站在一间特殊的病房里，空旷的大厅里满是奇特的仪器，正中只有一张病床。
他打开手中的档案，看着上面记录的信息，双眉紧锁，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或许，这人就是他们正苦苦寻找的钥匙——一把打开异界大门的钥匙。
“你们龙组是怎么回事？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人都没能保护好？”
“部长，这也不能怪我们。您知道全国高职院校是由象组负责监管的，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负责……”
“更重要的事？不就是和那些天使、恶魔过家家么？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她将要开启的是什么样的世界？或者说，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是什么级别的？”
“异界？真的有异界存在么？难道所谓的飞升是真的？”
“基于你的权限，我不能说更多的。从现在开始，你们龙组所有的精锐只有一任务，那就是守护她的安全！”
“是！”
中年人合上档案，走出病房。穿行在一条漫长的充满科技风的通道里。
“难道真是是吓丢了魂？是不是过于可笑了？”他抚了抚发胀的额头，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零号吗？该你出山了……对，天大的麻烦……比打天使、追血魔更大的麻烦……灭世？呃，可能还不至于……这是一个全新类型的案子，需要你们先到基地来一趟。”
“这位当事人，可能……就是你在异界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