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邮箱的提示音我设成了最轻的一档，像有人拿指甲弹了下玻璃。
周二上午九点十七分，它响了一下。
发件人那栏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工号，后面跟着四个字：办公室。正文三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周五下午三点，塔三 26 层。
请携带工牌，提前十分钟到。
届时请关闭通讯设备。
我把这封邮件读了四遍。前三遍在读字面，第四遍在读那句‘关闭通讯设备’。
关闭，不是静音，不是调振动。是关掉。
手机是我出门带的唯一一件盔甲。走廊里迎面走来不认识的人，我低头看它，对方就当我在忙。会议室里轮不到我说话，我盯着它，没人会来问我在想什么。电梯里站进一个半熟不熟的同事，我举着它，三十秒就过去了。
它关机了，我拿什么挡。
我把手机翻过来，电池健康 78%，屏幕上有道划痕，是去年在地铁站台上摔的。
我把邮件截图存好，然后做了件这半年常做的事——把线索摆开看。
桌上从左到右三样东西：常设授权书的打印件，第 09 号提请的受理回执，借调通知书。
三张纸，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权限。常设授权书开了‘临时机构设立与撤销’这个口子，口子一开，七个名目全从这儿过。我按住一个，它从同一个口子里再冒一个。
第二条线是程序。第 09 号提请走的是制度委通道，工会盖了章，编号进了池子。这条路我走通了，所以我能提补充材料，能让制度委开口子问一句‘签发人是谁’。
第三条线是人。借调通知书上有红章，红章后面得有个活人签字。签字的名字浮出来过两次，第一次是费明远，第二次也是费明远。
三条线现在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那份授权书。
它签于五年前十月十九日。有效期栏里四个字：长期有效。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长期有效。意思是只要没人动它，它可以一直长皮，长到第八张、第九张。
按住皮没用。得让它作废。
作废只有一条路：原签发人本人申请撤销，报制度委备案。
原签发人。
盛明远。
九点四十，赵总来了。
我把邮件转给他看。他站着看完，没坐。
“他急了。”赵总说。
“急什么？”
“你动到根了。”他把手机还给我，“前面七张皮，你按一张他换一张，他不着急。换名目对他来说成本低，一份文件的事。可你现在做的不是按皮，是往根上刨。你申请调原件，查附件三的页码，他坐不住了。”
“所以我查对了。”
“查对了。”赵总点头，“查对了才会约你。”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林栖，我跟你说清楚一件事。这次面谈，他不会跟你说文件的事。”
“那说什么？”
“说你。”赵总转过身，“说你这个人不好管，说你不服调配，说你拒绝正常的工作安排。他会给你两条路，一条是去，一条是走。他不会提第三句。”
我坐着没动。
“他要是我去呢？”
“你去，你的能力就归他用了。”赵总说，“不是写在文件上，是写在人心里。往后所有人提到你，都说是盛总那条线上的人。你读得再准，也没人听你的了。”
“要是我走呢？”
“走，他就赢了另一半。”赵总说，“你一走，第 09 号提请没了申请人，材料自动归档。归档的东西，两年内不会再有人翻。”
我听着这两条路，忽然有点想笑。
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区别只在于我走得快一点还是慢一点。
十点半，老周来了。
他今天没发微信，直接推门，进门就把门关严了。
“栖栖。”
“周哥。”
“我听说了。”他站在我桌子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周五，26 层。”
“嗯。”
“别去。”老周说。
我抬头看他。
“我说真的，别去。”他的手在桌沿上收紧，指节发白，“那个人谈话不是谈话，是过堂。你去一回，回来得脱层皮。”
“我不去，周一就按不服从处理。”
“处理就处理！”老周声音突然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去，“处理能把你怎么样？扣绩效，写检查，还能开除了你？不能。可你要是去了——”
他停住了。
“去了怎么样？”
老周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板上。
“我见过一个人，去过一次。”他说，“回来以后，话少了三分之二。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了。他坐在工位上，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笑，笑得特别客气。他待了半年，自己调走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栖栖，你最怕的就是跟活人说话。”老周说，“他就要你过去，坐那儿，跟他说。”
我看着他。
老周这话是对的。他知道我怕什么，盛明远也知道。
“周哥，”我说，“我要是去了，你能帮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你要一份东西。”我说，“第 09 号提请的受理回执，复印件，盖工会章的。”
老周愣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什么？”
“周五带着。”我说，“他要没收我的手机，我就把这张纸放桌上。”
“放桌上管什么用？”
我看着他。
“管我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看一眼。”我说，“提醒我自己，我不是一个人坐那儿。”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转过身，拉开门，走到一半又停住。
“栖栖。”
“嗯。”
“这半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他背对着我说，“推你上台前那次，我以为是给你机会。”
他没回头。
“现在我知道了，我那时候左眼皮跳，不是累的。”
门轻轻合上。
我一个人在观察室里坐着。
屏幕上公示期倒计时还在走，五天十九小时四十分。
我把那张回执从抽屉里拿出来，平铺在桌上，用手机拍了一张，存进加密相册，命名‘周五-01’。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塔三 26 层。
页面跳出来一行简介：总裁办、战略发展部、制度委常驻办公室。
26 层，三个部门，一整层。
我把页面关了。
我坐在椅子上，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收进文件夹。
收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这半年我攒了一百多张截图，七个文件夹，每一个都标了号。第一张皮到第七张皮。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防守。
按住一张，再按一张。像打地鼠，这边下去那边起来。
今天严老师那句话才算点醒我。她说，她是守着一个空位，守一天算一天。
守是守不住的。空位之所以能空五年，不是因为守得牢，是因为那份授权书还没被想起来用。
一旦有人想起来，位子坐不坐人都一样。
所以我不守了。
我这半年躲的那点累，跟她那五年比，算什么。她扛的时候没人知道，连被护着的那个人都不知道。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包里。
周五我得去。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那三页纸摊开给人看。
摊开了，至少下一个坐那把椅子的人，不用再猜。
手机还剩 61% 的电。我按了下侧键，屏幕暗下去。
周五下午三点。
还有三天。
我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黑着，照不出我的脸。
黑屏里的我，倒比亮着的时候清楚。至少这回，我知道自己要往哪间屋子走，也知道走进去以后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