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塔三26层的电梯口，提前了十分钟，跟邮件上写的一样。
走廊比楼下安静，地毯厚，脚步声吸掉了。墙上没挂画，只有门牌号，26-01 到 26-06。
我提前了十分钟，跟邮件上写的一样。
26-03。门关着，旁边有个小台子，台子上摆了个塑料筐，筐里垫着绒布。筐边贴了张纸条：请将通讯设备放入此处。
我把手机掏出来。78% 的电，下午三点还没到慌的时候。
手指按在关机键上，停了三秒。
然后我按下去。屏幕暗了。
手机放进筐里的时候，我听见它磕在绒布上，很轻的一声。
那一瞬间我手心是空的。五年了，我出门手里总得攥点什么。伞、工牌、饭盒，什么都行，最好是手机。
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张纸。回执的复印件，我折了两折带过来了。
两点五十八分，26-03 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探头出来，看我一眼：“林栖？”
“是。”
“进来吧，盛总在等你。”
我走进去。
办公室比我想的小。靠窗一张桌子，桌上一台显示器、一个笔筒、一沓文件。墙边两排柜子，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跟我工位那盆一个品种。
盛明远坐在桌子后面。
他跟我脑子里那张脸对不上。我想象过一个穿深色西装、话密、爱表现的人，跟贺总一个模子。不是。
他穿一件灰色的针织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白了一半，往后梳。脸上没什么肉，颧骨有点高。他抬头看我，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白有点浑。
六十岁上下。
“坐。”他说。
我坐下。椅子是硬的，没有扶手。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喝水吗？”
“不用。”
他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杯子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 1997’。
“你这半年不容易。”他把杯子放下，“七份文件，七次按住。我都看了。”
“八次。”我说，“第八份在公示期。”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左边脸动，右边脸没怎么动。嘴角的纹路往上提，可眼睛周围的肌肉没参与。
这个笑我见过。第 3 章那回，贺总也是这么笑的。
练过的笑，肌肉记得动作，心没参与。
“八次。”他点头，“行，八次。”
他把手放在桌上那沓文件上。
“林栖，我今天不是来给你两条路的。”
我没说话。
“你大概以为我要说，要么去一线，要么走人。”他说，“不是。”
他翻开第一页，推到我面前。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低头看。是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抬头几个字我很熟：总裁办常设授权书。
签发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盛明远。
“这是我的字。”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
“是我签的，没错。”他说，“可这份东西不是我写的。”
屋里的空调很轻，几乎听不见。
“写它的人，当年给我的时候，是打印好的。”盛明远说，“我签了字。签的时候我问过一句，这条附件三第二条是不是太宽了。那人跟我说，宽一点好办事。”
“谁？”
他没答。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五年了，我第一次在没有手机挡着的情况下，直视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我抬起头。
盛明远的脸在我面前，没有任何遮挡。
我读他的脸。
我先读到的是累。很厚的累，压在眼睛下面，像两块沉下去的地。他这两年大概睡不好。
再往下读。
他嘴角是平的，不是放松的平，是压着的平。他在等我说下一句。
再往下。
他的右手放在文件上，食指一直在纸边上蹭，蹭得很慢，来回蹭。这个动作不是思考，是犹豫。
再往下。
我读到一样我没想到的东西。
他在等。
不是等着应付我，是等着我问下去。他眼神里那点东西不是防备，是盼。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话，等着有人先起个头。
我把这些一层一层读完，心里那点紧忽然松了半寸。
我把另一只手也从口袋里拿出来，两只手一起摊在桌面上。
五年了，我第一次主动把手放在别人看得见的地方。手这种东西最藏不住东西，所以我从来不让人看。
“盛总，”我说，“我今天来，带了样东西。”
我从外套内袋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到桌子中间。
工会受理回执的复印件，右下角盖着红色的章。
“这是什么？”他问。
“第 09 号提请的受理回执。”我说，“编号进池了，工会盖了章，日期是上周五。”
他低头看，看了很久没说话。
“你带这个来干什么？”
“提醒我自己。”我说，“我坐在这儿，不是一个人坐。”
盛明远抬起头。
“你怕我？”
“怕。”我说。
我头一回在陌生人面前说这个字。说完我发现，说出来的感觉跟憋着不一样。憋着的时候它顶在喉咙口，说出来它就掉地上了，摔得挺响，可也就那么回事。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眼角动了，右边脸也跟着动了。
“你这人有点意思。”他说，“我见过七个来找我的，六个一进门先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来。你是第一个坐下来不说话的。”
“我在看东西。”我说。
“看什么？”
“看您把食指放在哪张纸上。”我说。
他手指一顿，然后从文件上收了回去。
这个人不是那只手。
这只是一张被填上去的纸。
这只是一张被填上去的纸。
“盛总，”我说，“您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手指停住了。
停了整整四秒。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看向窗外。
“五年零两个月。”他说。
我没再问。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署日期那一栏。
五年前的十月十九日。
“那天我签完字，回家跟我老伴说了一句话。”他说，“我说我今天办了件糊涂事。”
他转回头看我。
“她问我什么糊涂事，我说我也说不上来。”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
“林栖，”他说，“你要的东西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
“亦庄。”他说，“档案库，B 区 7 排。那份授权书的原件在那儿，附件三有三页，不是一页。”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
三页。
电子扫描件上只有一页。
“另外两页呢？”我问。
盛明远看着我，慢慢摇头。
“这个我不能说。”他说，“我只能告诉你，那两页上有字，字底下有划痕。”
他把手从文件上拿开，站了起来。
“你要去调，我给你签一个字。”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便签上写了一行，撕下来推给我，“拿这个去，他们会让看。”
我接过来。
便签上是他的签名，下面一行小字：同意查阅 XC-2019-07 原件及全部附件。
“为什么帮我？”我问。
盛明远把笔放回笔筒，扣上盖子。
“因为我签的那三个字，压了我五年。”他说，“我今年六十一，明年退休。我不想带着它退。”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你自己小心。”他说，“那只手不是我，可它知道我签过字。你拿着我的签名去调档，它就知道了。”
我没动。
“知道了会怎么样？”
盛明远没回头。
“它会换一个名字。”他说，“然后让你从零开始数。”
我走出 26-03，走廊尽头那部电梯还开着门。
进了电梯我才发现，手里一直攥着那张便签。
攥得纸都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