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微信上给严老师发了一行字。
严老师，我是林栖。想问您一件事，关于观察室那个位子。
发出去之前，我删了七遍。最后留下这二十几个字，还是觉得太冒失。
她回得很快。两个小时后，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阜安门内那家茶馆，你知道的。
我知道。第 14 章那年，我就是在那儿第一次把话说完整的。
从公司过去要换两趟地铁，2 号线到阜安门，出来走四百米。我特意绕了远路，从胡同北口进，避开南口那家天天排队的奶茶店。队伍长，撞见熟人的概率就大。
路上我把要问的话在心里排了个序。先问位子，再问授权书，末了问附件三。可真站在胡同口，一句都想不起来。
我怕的不是问不出口。我怕的是答案。
这半年我查了这么多，越查越清楚一件事：我之所以能安安稳稳躲五年，不是因为我够聪明，是因为有人替我把门堵上了。堵门的人是谁，我到今天才想起来问。
问出口，就得认。认了，就得还。
第二天我两点四十到。茶馆在一条胡同里，门脸窄，玻璃上贴着‘老树白茶’四个字，边角起翘。推门进去，一股热水汽混着陈年茶饼的味道。
严老师坐在最里头靠窗那桌。五年了，她头发白了大半，还是盘着，一丝不苟。桌上一盖碗，茶是浅黄。
我坐下。
“喝什么？”她问。
“白开水就行。”
她抬手叫了服务员，给我要了杯白水。然后她把盖碗的盖子揭开，又合上。
“问吧。”
我深吸一口气。
“观察室那个位子，为什么空了五年。”
严老师没马上答。她端起盖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抹了一圈。
“你以为是留给你的？”
“……是。”
“不是。”她说，“是我压着不让坐的。”
我愣住了。
“您压着？”
“那份常设授权书你看过了吧？”严老师说，“附件三第二条，临时机构设立与撤销。这一条谁签的，你查到了。”
“盛明远。”
“对，五年前十月十九日。”她点头，“那一年我在事业部管人事。文件走会签，到我这儿我看了三遍。看完我就明白，这一条留了个口子。”
“什么口子？”
“口子在于，‘临时机构’这四个字没有定义。”严老师说，“什么叫临时？三天算临时，三年算不算？谁说了算？签发人。他只要在后面补一份‘实施细则’，就可以随时立一个机构，给它一个名目，把人塞进去，不用走编制，不用过董事会。”
我脑子里那三张便签突然动了一下。
七张皮，七个名目，全都出自这儿。
“所以您……”我看着她，“您把位子空着，是为了让他立不了项？”
“立不立项，看得有没有编制。编制挂在岗上，岗挂在位子上。”严老师说，“位子空着，编制就悬着。人没坐进去，这个岗在财务那儿就是‘待配置’，在项目库里就是‘未启动’。我压了五年。”
“六年里有六个人申请调过去。”
“六个，我都驳了。”她说得平平淡淡，“驳的理由五花八门，有说专业不对口的，有说岗位冻结的。其实就一个理由——那个位子不能坐人。”
我盯着她。
“那我呢？”
严老师沉默了几秒。
“你是第七个。”她说，“我没驳。”
“为什么？”
“因为推你上去的，是老周。”
她把盖碗往前推了推。
“老周不知道那三页的事。他只知道那个位子空了五年，没人愿意去，阴暗，背对门，像个储藏间。他觉得委屈你了，还跟我说过一次，说林栖这孩子话少，坐那儿正好。”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我当时想驳的。可我那年已经办了内退手续，会签权交出去了。我在交接表上签完字，第二天那张调配单就从我手里滑过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自行车铃响，叮的一声，很快远了。
“所以我不是在等谁。”严老师说，“我是在守一个空位。守一天算一天。”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杯白水。水面很平，映着天花板的灯，一格一格。
“严老师，”我说，“这半年的七张皮，都是因为我坐上去了。”
“是。”
“您怪我吗？”
严老师抬起眼。
“怪你什么？”
“怪我坐上去。”
她摇头。
“我不怪你坐着。我怪我自己，守了五年，没跟任何一个人说清楚为什么。”
她把盖碗端起来，又放下。
“守秘密这件事，守到最后，就变成一个人扛。扛到扛不动了，位子也就坐上人了。”
我看着她的脸。
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食指在盖碗的盖沿上按了一下，就一下，很快收了回去。嘴角纹往里收，不是笑，是忍。
这个表情我认得。五年前她面试我，翻我简历，抬头问我为什么十一个月就走，那时候她的嘴角也是这么压着。
那会儿我读出来四个字：不抱期待。
今天我再读，读出来的不是这四个字。是另外一句——她忍着没说的，比她说出口的多得多。
我看得出来。我没接。有些话她不说，我不问。这半年的规矩，我学会了。
我端起白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我听着这句话，喉咙有点紧。
这半年我一直在想，我躲了五年，最后还是被推上台前，是不是我不够硬。现在我知道了——我坐的那把椅子，是有人替我扛了五年才空下来的。
不是我躲得好。是有人替我挡着。
“那现在怎么办？”我问，“授权书还在，它还能长第八张皮。”
“能。”严老师说，“所以得让它作废。”
“怎么作废？”
“签发人本人申请撤销。”严老师说，“制度办法里写着，常设授权的撤销，由原签发人提出，报制度委备案。”
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原签发人。
盛明远。
“可是他要是不提呢？”我说。
严老师看着我，没说话。
她端起盖碗，揭盖，喝茶，合盖。四个动作做得慢慢的。
“林栖，”她说，“那份原件我见过。”
“什么时候？”
“五年前，会签那天。”严老师说，“签发人那一栏，我拿到的时候是签好的。可我翻到背面，对着光看，看见签名底下有一道划痕。”
我坐直了。
“划痕？”
“有人在那栏里先写了另一个名字，后来划掉，改成了盛明远。”严老师说，“划得挺急，橡皮擦过，纸都起毛了。可底下的字没擦干净，还留着半个。”
“哪半个？”
严老师把盖碗放到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写了一个字。
写完她抬头看我。
“我只认得出这一半。”她说，“剩下那一半，得你自己去看原件。”
我盯着那个字，没敢接话。
五年前那场面试，她翻完我的简历，说了句“观察室那个位子，一直空着”。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空了很久，没人要。
今天我才知道，她说的是——她一直让它空着。
守到我坐上去那天。
我坐上去的头一个月，第一份立项书就递到了桌上。封皮八个字：一线洞察专员岗。
时间卡得这么准。
我张了张嘴，想问一句“您早说不行吗”。
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要是早说，就得把那三页纸摊开给人看。摊开了，她那年就待不下去，位子也就保不住了。
她不说，位子保了五年。
五年。
我把那句话咽回去，端起白水，又喝了一口。
我看着桌面上那个用茶水渍画出来的半个字，手指头有点凉。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层。
那半个字我认得。
那是“严”字的左半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