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系统的搜索框窄，一次只塞得下十几个字。我打盛明远三个字，回车，页面转了七秒，跳出来四十七条。
我一条条往下扒。前三十条都是会议纪要，他坐第几位、发言多少字、有没有表态。第三十一条画风变了。
你猜我翻到什么了。我把屏幕转给刚进门的周哥看。
老周拉了把椅子坐过来，眯眼念：总裁办常设授权书，事业部业务条线，签发人盛明远，五年前十月十九。下面还有两条，用户研究专项、跨部门协同，都是他签，三年前、四年前各一份。
三份授权，三个名目，同一个签字的人。我说。
你查他干什么？老周抬头看我。
因为这一阵子所有壳，根都绕回他那儿。我把便签一张张拍在桌上，从左到右排开：总裁办常设授权、盛明远、五年前十月十九日。你帮我算个数。
老周伸手戳了戳第三张：算什么？
五年前十月十九，他签的这份。六天之后，严老师给我打电话，说观察室那个位子空着，问我周末过完能不能来。
老周手指停了。
我翻了手机里的旧记录，我接着说，那天是周二，我在出租屋煮面，面没熟电话就响了。严老师亲口说的——位子空着。授权签下去六天，电话打过来了。
老周没接话，半天才来一句：这顺序你别往外说。
我没打算说。我把计算器摸过来，戳着数给他看，六天。授权下去六天，严老师那个电话就来了。可以是巧合。
也可以不是。老周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手机震了。是他。
栖栖，你在工位吗？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走动。
我过来，别在群里讲。
五分钟后他站到观察室门口，先瞟了一眼走廊，才把门带上。
盛明远。他开口就这三个字。
查到签发人了。我说。
别往外说。他在我对面坐下，手撑在膝盖上，这人不好惹。
我盯着他。老周这半年瘦了一圈，眼袋坠着，左眼皮今天没跳，右边眉毛却一直往上挑。
周哥，我说，第8章那天你挂了电话，左眼皮跳了一下。那个电话，谁打的？
老周的嘴张了张，没出声。过了几秒，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往椅背上一靠。
林栖，他说，有些事我一张嘴，这地方就待不下去了。
你不用说。我说，我只要一个字。是，或者不是。
他看了我很久，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那份授权书，你看附件三的页码。他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拉开门，走两步又探回来。
栖栖。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跟你说。他脚没进屋，五年前招你那批，一共三个名额。观察室那个位子，报名的十一个。
我抬头。
另外两个名额挂别的部门，入职三个月都调走了。只有你那个位子，编号挂了五年，一直空着。这五年里六个人申请调过去，全没批。
谁批？
不知道。老周说，批的人不露面，卡的人也不露面。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位子空着的五年里，盛明远那份授权，一次没被用过。
门轻轻合上。
我坐回去，把那份授权书翻到附件三。文件十九页，附件三叫授权事项清单，就两条：一、事业部日常业务审批；二、临时机构设立与撤销。
临时机构设立与撤销。我对着这七个字看了三遍，转头念叨，这半年冒出来的七个名目——专员岗、专项岗、特派岗、轮值岗、工作组——全是从这一条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别的授权，就从这一条。
我往后翻，想看附件三有没有第二页。没有。第十七页是附件三，第十八页是签署栏。中间没缺页提示，也没此页空白的字样。
不对。我数了三遍，目录写附件三共三页，实际就一页。
下午三点，我拿截图去找赵总。
他看完没说话，把笔记本转过来，手指敲了两下屏幕。
林栖，这种情况两种可能。赵总说。
你先别告诉我可能，我说，你先说怎么分。
看页眉。他把图放大，每一页页眉都印着文件编号和总页码。你把第十六页和第十九页的页眉拍下来，并排看。
我拍了，放大，并排给他看。
第十六页页眉：XC-2019-07，第16页，共19页。
第十九页页眉：XC-2019-07，第19页，共19页。
共十九页，三页附件三。我指着说，可附件三只印了一页。
赵总把笔记本合上。原件在档案库。电子扫描件能抽页，原件抽不了。你要不要申请调原件？
怎么申请？
写申请，写理由，走制度委。他推过来一张表，不过我提醒你，调原件要两个人同时在场，一个档案管理员，一个提请人。提请人得是你。
我接过表。什么时候能调？
走完流程三到五个工作日。赵总说，公示期七天。
我算了一下。三到五个工作日，加七天公示。来得及，紧是紧了点。
表我填了。申请理由那栏写：核实第09号提请所涉文件附件的完整性。
写完签字，写日期。
赵总收了表，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栖。
原件调出来，你可能得跑一趟。
去哪？
档案库在亦庄。他说，那边有间阅档室，你在里头看，不能拍照，不能带手机，看的每一页都要登记。
他顿了顿。那屋有摄像头。
我说好。赵总走了。
观察室安静下来。屏幕上倒计时还在跳，六天二十二小时零几分。
我把三张便签重新揭下来，按时间排好。授权。名字。日期。三张纸摆眼前，像一道算术题：这半年，到底谁在推我？
答案写最下面那张纸的三个字上。可我盯着，心里那点凉一直没散。不是怕。是我忽然想起来——盛明远这名字，第三十二章之后就没再出现过。前二十章到处都是的人，后四十章一次没提。
后四十章冒出来的那些名字：潘越、顾维、魏明川、董怀安、贺总、魏助理、费明远。一个接一个浮出来，一个接一个被按住，热闹得很。热闹的是前面，安静的是后面。真正做事的人不出声。
我把便签贴回隔板，退后一步。三张纸，一上一下，中间那张写一个人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翻到第八天的记录。那天老周挂了电话，我在备忘录写：上头逼的，他说了不算。
半年了。我今天才知道上头是谁。
知道名字没让我松口气。因为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份授权书五年前签的，有效期写长期有效。五年了，它还活着。我按住七个名目，它长第八个；按住第八个，它长第九个。根不挖出来，皮数不完。
晚上到家，门关严，链条挂上。路由器蹲在鞋柜顶，没像往常翻白眼，歪着头看我。
我没跳舞。
坐在地板上，背靠鞋柜，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还挂着制度共享区那个页面，公示期倒计时六天二十一小时五十九分。
我对着那数字笑了一下。这半年我一直在躲，躲到今天，第一次觉得躲本身挺累的。比上班累，比开会累，比站在十七层会议室被五个人同时看累。躲是要用力气的，你得一直盯谁在靠近，一直算从哪条路绕，一直假装在看手机。
我有这力气，不如干点别的。
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敲：明天去调原件。
盯了几秒，又敲一行：这一次，是我自己要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