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五十,赵总在塔三大堂等我。
他今天没去‘且停’茶馆,穿了件正装衬衫,食指在电梯键上点了两下。
我读他的脸:左眉没压,右眼睑没垂,是‘该摊的早晚要摊’的稳。可稳底下压着一点紧。
“赵总。”我说,“您今天这身,看着像去办事,不像去喝茶。”
“本来就不是喝茶。”
“那是什么?”
“是递刀。”
他按了十七层。
“魏明川这人,”电梯上行,赵总说,“董怀安是他提的。当年董怀安升总裁办,魏明川投的票。你想动董,等于碰魏明川的盘子。”
“碰了会怎么样?”
“碰了他会保自己,弃董怀安。”
“那董怀安呢?”
“董怀安就是他扔出来的那块。”
我点头。那尊佛,不只是董怀安拜他,是董怀安也是他摆上去的。
“合规部两个人。”赵总补了一句,“我今早约的。他们旁听,不发言,只记录。”
“记录什么?”
“记录你亮了什么,也记录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要是拦我呢?”
“拦不住。”他说,“你亮牌,他们作证。这两个人是我挑的,不姓魏。”
证人加记录,两根手指,先护住我这根线。
十七层。
五年前我第一次站到台前,就在这层的会议室。今天又来,门牌没换。
推门进去,灯全亮着,圆桌,落地窗把光铺一地。空气里有咖啡味,和那天一样。
我心跳快得不像话,耳根发烫。怕见人的人,今天又要站到灯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我自己走过去的。
我在门边停了一瞬,手插进外套口袋,攥着手机壳后的U盘。
五年前那场面试,掌心肌看不见纹路,喉咙发紧,我怕被人读穿。今天反过来了,我攥着能读穿董怀安的东西,走进这扇门。
董怀安坐主位,方总陪在左手。对面一个没见过的男人,五十上下,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表带。
赵总低声说了三个字:“魏明川。”
那尊佛,就在桌对面。
“林老师来了。”董怀安笑,笑纹堆到第三道,“坐。”
他指主位右边那把空椅,正对投影。
我走过去坐下,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像放一块盾牌。
进门前我扫了一圈脸。董怀安的笑纹是练出来的,眼底那点算计没练过,今天它乱了。方总左眼皮跳着,一下接一下,是‘我也被拽进来了’的慌。魏明川最稳,笑纹淡,右眼睑都没垂,像早备好退路。
三个人,三种慌法。我一眼读完。
“资料呢?”董怀安开门见山,“华南区那摊,归库。”
“在我手机里。”我说。
“那就拿出来。”
“我想先放给您看。”
“看和拿有什么区别?”
“看是我给的,”我说,“拿是您要的。”
董怀安的笑纹顿了一下。
“林老师什么时候学会咬文嚼字了。”
“跟您学的。”
方总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把手机连上会议室的投屏线,点开加密相册。
第一张打在墙上:二〇一九年华南区灰区预案,签名人董怀安,日期戳清清楚楚。
“这张您认吧。”我说。
董怀安没说话。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右眼睑垂了半秒。那是‘糟了’的慌,藏不住。
五年前他签那份预案的时候,大概没想过签字会亮在总裁办的墙上。
“第二张。”我说。
严老师的留档:那段“董怀安手里可能还有我”。
“这是谁写的?”方总问,左眼皮又跳了一下。
“档案部。”
“档案部哪个人?”
“我。”我说。
方总不说话了。
我读到了:他刚知道流水也漏了,怕被拽进魏明川那条线。方总那把刀,今天要被自己的柄硌了手。
第三张:银行流水。董怀安名下账户,每月一笔竞品方转入,备注‘咨询费’,从八万涨到二十三万。
第四张:白手套路径。那笔钱最后停在一个姓魏的壳公司。
投影打在墙上。灯本来就亮,可这一刻我觉得灯是冲我打的。
卷二那年我被迫坐到灯下读脸,是被人推的。今天这灯,是我自己走过来的。
“董总。”我说,声音比平时小,可屋里静,“您要的华南区资料,在这。”
“这……”董怀安的笑纹还挂着,可眼底那点算计第一次乱了,“林老师,这是伪造。”
“伪造?”赵总开口,声音平,“合规部两位在场,原件扫描件调取记录可查。董总当年签字的纸,在严老师第三道卡里存着。您要核对笔迹,随时。”
“我核对什么笔迹?”董怀安嗓门高了一点,“这东西谁都能做。”
“那流水呢?”我问。
“什么流水?”
“每月一笔,备注咨询费,从八万到二十三万,走的是您名下的账户。”我说,“这个也是谁都能做?”
董怀安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方总。”他转向左手边。
“别看我。”方总说,声音发紧,“这事我今早才知道。”
“你今早才知道?”
“我要是早知道,我早——”方总停住了。
“早什么?”董怀安盯着他。
方总闭了嘴。他左眼皮跳得我眼皮都跟着跳。
魏明川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左眉比右眉高半寸,抬眼扫了董怀安一下,又低头。那是‘我在撇清’的节奏。
我读他:心虚,可稳,像早备好退路。
“魏总。”我转向他。
他抬起眼睛看我。
“白手套那家壳公司,法人是您侄子。流水最后一站停在那。”
魏明川的笑纹没动,可右眼睑垂了半秒。
他读不到我。我在玻璃后面练了五年藏脸,今天把这本事全用在他脸上。
“林老师。”他说,“年轻人说话要有根据。”
“有。”
“什么根据?”
“流水最后一站的备注写的是咨询费,月份和金额对得上晟远那张表。”我说,“壳公司注册在二〇二三年十一月,法人身份证前六位和您同籍贯。”
屋里静了三秒。
魏明川左手无名指在桌沿点了一下,两下一停,是习惯性的掌控节奏。和贺总一个模子。
这种人不亲手沾灰,可灰从他指缝漏。
“小董的事,我不过问。”他说,“运营口子大,下面人干什么,我未必清楚。”
这话听着像撇,实则是保。他保自己,弃董怀安。
合规部两个人低头记。董怀安的笑纹终于塌了。
他读不到全场,可他读得到自己输了。那份亲笔签名亮在墙上,比任何话都重。
“严老师呢?”董怀安忽然问,声音低了半度。
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档案部。”我说,“今早您请她谈话,合规部同步取证。她的证词,和这墙上的,一张纸。”
董怀安的眼垂下去。
他捏严老师这手,被我反捏了。他以为抢人能逼我就范,不知我先把证人安排在了合规部。
“林栖。”他叫的是我的名字,不是林老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在拿你的工作赌。”
“不。”我说,“我在拿我五年的位子赌。”
“位子?”
“那个位子空了五年,一直没人坐。”我说,“我坐了五年,今天第一次觉得它值这个价。”
散会前,合规部收走了投屏内容。董怀安被请去隔壁问话,方总左眼皮跳着跟了进去。
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没看我。
一个把读脸当武器推给我的人,今天成了被读的那把刀。
魏明川最后一个走。经过我时他停了半秒,右眼睑垂了半秒,那是‘这丫头留了后手’的评估。
“林老师年轻,看得准。”他说。
然后他走了。
赵总在旁边抬眼扫我,左眉落下半寸,那是“成了”的松弛。可松弛底下压着一点紧。
我读到了他没说出口的:今天只是掀了董怀安,佛还在。回头魏明川要收拾的,是我们俩。
电梯里,赵总长出了口气。
“董怀安这回躲不过了。”他说,“方总牵连。魏明川……另说。”
“另说是哪说?”
“另说是他撇得干净。”赵总说,“我手里这根线只到董怀安,碰不到那尊佛的底座。”
“那我们今天赢了什么?”
“赢了一层皮。”
我点头。
灯又亮起,可亮得不彻底。董怀安是被照住了,魏明川还站在暗处。
手机亮。严老师发来一条:合规部来人了,我证词交了。栖栖,你比你以为的勇。
我回了个猫。
她大概在屏幕那头笑。五年前留椅子,今天递证词,严老师这步棋,走了五年才落地。
晚上回去,门在身后合上,锁到底。
今晚的舞我跳了。四肢各跳各的,猫在鞋柜顶上看得直摇头。这次它大概懂了,主人今天没躲。
可跳完,我盯着天花板。
董怀安输了半局,魏明川还在。第三道卡压住了董怀安,没压住他拜的那尊佛。
收网收了一半,网还开着口。
灯关了。十七层那盏打在我脸上的灯,还在脑子里亮着。
这次是我自己走过去的。下一次还是不是,我说了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