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坞深处，风停了。
那道身影落下的瞬间，整片桃林都在颤抖。
不是风的缘故，是气息——元婴期的气息，如同山岳倾覆，如同海啸压境。
花枝低垂，花瓣不敢再飘，连空气都凝固了。
老者一身玄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他负手立于桃林边缘，目光扫过这片花海，眼中没有欣赏，只有冰冷的审视。
他身后跟着三名金丹修士，个个气息沉稳，分列三方，将整片桃林围住。
“查。”老者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中。
三名金丹修士领命，身形掠入桃林。
一炷香后，三人先后归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为首那人拱手禀报：“老祖，桃林阵被人连根拔走了，地下只留下阵基残痕。
桃源仙图的气息也消失了，疑似被人收走。
公子和他那两名供奉的气息……”他顿了顿，“在这里断了。最后的气息残留，在桃林深处一片空地上。
空地被人清理过，没有血迹，没有尸骨，只有草木灰。”
老者的目光微微眯起。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团幽光。
那光芒在桃林中游走，像是活物在嗅着什么。
片刻后，幽光消散，老者收回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有人抹去了痕迹，但没抹干净。杀他的人，修为不高，手段却很利落。”他转身，看向东南方向，“往那边去了。”
三名金丹修士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青州腹地，城池林立，人口稠密，最方便藏身，也最方便逃遁。
“追。”老者抬步，身影已经消失在空气中。
三名金丹修士紧随其后，四道气息如同过境的飓风，席卷而过，桃林中的花枝瑟瑟发抖，花瓣落了满地。
一炷香后，桃林恢复了平静。
风重新吹起来，花瓣重新飘起来，只是少了那棵最大的桃树——它已经被连根拔走了，只留下一个深深的坑。
坑底，还有几片没被清理干净的桃花瓣，粉色的，薄薄的，在风中微微颤动。
青州，安阳城。
林牧六人坐在临街酒楼的二层，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安阳城最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楼下有卖糖葫芦的老翁，有杂耍的艺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
远处有钟声，有炊烟，有孩童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几乎忘了他们是从追杀中逃出来的。
林牧端起茶杯，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苦，回味甘甜。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
街上有个小女孩在追一只蝴蝶，蝴蝶飞走了，她摔了一跤，哇哇大哭。
她娘把她抱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哄了两句，她又笑了。
林牧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不是看到什么，不是听到什么，是一种本能——被猎杀者磨炼出来的本能。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茶杯上出现一道细纹。
“系统，深度探测，方圆百里。”
【指令确认。深度探测已激活。范围：方圆百里。消耗能量点：500点。正在扫描……】
林牧的手按在桌上，指节发白。
铃铛正捧着碗喝汤，抬头看见他的脸色，放下碗，小声问：“林牧哥哥，你怎么了？”
赵铁柱也放下筷子，苏婉和灵小蕊对视一眼，张雨涵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林师弟，你没事吧？”张雨涵问。
林牧摇头，示意众人稍安。
系统正在扫描，百里之内的一草一木都在他感知中。
【扫描完成。方圆百里内，无金丹及以上修士气息。无异常灵力波动。无阵法痕迹。】
林牧微微松了口气，但那不安还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对。
不是外界的原因，是自身。
“系统，深度探测我本人体内，有没有异常点。”
【指令确认。扫描中……宿主体内无异常灵力残留，无神魂侵蚀，无禁制痕迹。】
林牧皱眉。
不是他，那是谁？他看向赵铁柱，看向苏婉，看向灵小蕊，看向张雨涵，看向铃铛。
“系统，逐个探测他们体内。”
赵铁柱，无异常。苏婉，无异常。灵小蕊，无异常。张雨涵，无异常。铃铛——
【探测到异常灵力印记，数量五。分布：左肩一处，右肋一处，后背两处，后颈一处。印记性质：追踪印记，以特殊手法附着于灵力循环节点，非主动探测难以察觉。印记来源分析中……】
林牧的瞳孔微微收缩。
【分析完成。其中四枚印记附着时间较早，与宿主灵力特征亲和度极高。一枚疑似元婴期，三枚疑似金丹期。
另有一枚印记，附着时间不超过七日，灵力特征与赵公子残留气息高度相似。】
七日。
正是他们在桃林的时候。铃铛补刀赵公子的那一刻。
林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铃铛，小丫头还在喝汤，腮帮子鼓鼓的，浑然不知自己身上背着五个追踪印记。
其中四个是她亲近的人留下的——她父亲，她母亲，青姻，还有一位应该是她的爷爷。
最后那个，是赵家的。
“林师兄？”赵铁柱察觉到他目光有异，“到底怎么了？”
林牧没有立刻回答。
他让系统将铃铛身上那五枚印记的位置、大小、附着方式一一标注清楚，然后传音给其他四人。
赵铁柱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苏婉脸色发白，灵小蕊捂住了嘴，张雨涵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铃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问：“怎么了？你们怎么都看我？”
林牧传音道：“铃铛身上有五枚追踪印记。四枚是亲近之人留下的，一枚是赵公子的。”
赵铁柱低声骂了一句。苏婉问：“能去掉吗？”
林牧点头：“能。但要快。”他看向张雨涵，“张师姐，你和赵师弟守住楼梯口。
小蕊师妹，你感知楼下和街上的动静。
苏师妹，你准备疗伤丹药，万一我处理不当伤了铃铛，立刻救治。”
四人领命，各自就位。
林牧看着铃铛，小丫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还是亮的。“林牧哥哥，我不怕。你弄吧。”
林牧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块中品灵石，握在掌心。“系统，汲取灵石能量，转化为屏蔽之力，包裹铃铛身上那五枚印记。
要隔绝所有气息外泄，不能让印记的主人在我们处理之前察觉到异动。”
【指令确认。汲取灵石能量中……屏蔽之力已生成。正在包裹目标印记……】
林牧的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不是灵力，不是真元，是系统转化后的屏蔽之力。
他将手按在铃铛肩上，光芒顺着她的肩膀蔓延，覆盖左肩那枚印记。
印记微微发烫，像是在挣扎，但很快就被屏蔽之力包裹住，彻底隔绝。
接着是右肋，后背两处，最后是后颈。
五枚印记，全部被屏蔽之力封住，如同五颗被冰封的火种，还在燃烧，但烧不到外面。
铃铛长出一口气：“好像……没那么重了。”
林牧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印记还在，但暂时不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等回到宗门，请李长老出手，把它彻底去掉。”
铃铛点头，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发烫。“林牧哥哥，你刚才用的什么秘法？好厉害。”
林牧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张雨涵替他解了围：“秘法不能轻传。铃铛，别问了。”
铃铛乖乖闭嘴。
赵铁柱问：“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还去看海吗？”
林牧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街上依旧热闹，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酒楼二层这几个年轻人的异样。
他正要开口，忽然——
一股气息从天边压来。
元婴期。
如同山岳倾覆，如同海啸压境。
城中所有人同时抬头，凡人看不见，但他们能感觉到——天变了。
明明还是晴天，阳光却暗了，风也停了，鸟也不叫了，街上安静得可怕。
林牧的手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他感受着那股气息从城池上空掠过，像一把无形的刀，从每个人头顶划过。
它没有停留，没有降落，只是掠过。
然后，它过去了。
天重新亮了，风重新吹起来，街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铃铛捂着后颈，脸色发白：“他……他是不是在找我们？”
林牧摇头。
他看向窗外，那股气息已经远去了，但余威还在，像暴风雨过后的闷雷。“他是在找印记。但印记被屏蔽了，他找不到。”他收回目光，看着铃铛，“刚才那一下，他是在试探。如果印记还在，他会直接落在这里。但印记没了，他只能过去。”
苏婉轻声问：“他会不会回来？”
林牧想了想，摇头：“不会。他是元婴修士，不会为了一个不确定的线索在一个小城浪费时间。
他会往更远的地方追，追到没有线索为止。”
赵铁柱问：“那我们还能去看海吗？”
林牧嘴角微微扬起：“为什么不去？”
他走回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他往北追了。我们往东走，正好错过。”
六人起身，结账下楼。
街上已经恢复了正常，卖糖葫芦的老翁还在吆喝，杂耍的艺人还在翻跟头，那个追蝴蝶的小女孩已经回家了。
没有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六个年轻人刚刚从一个元婴修士的眼皮底下溜了过去。
走出城门的时候，铃铛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安阳城的城墙不高，城门口人来人往，和别的城池没什么两样。
她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已经不烫了。“林牧哥哥，那个元婴期的老家伙，是赵公子的什么人？”
林牧想了想：“爷爷？太爷爷？不知道。但能让他亲自出动的，一定是血脉至亲。”
铃铛低下头，小声说：“是我杀的赵公子。”
林牧看着她：“是我让你补刀的。那一剑，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铃铛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那我们扯平了？”
林牧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扯平了。走吧，再晚就赶不上看日出了。”
六人没入官道，如六道流星般向东方疾驰而去。
身后，安阳城的炊烟袅袅升起，仿佛是大地的呼吸，暮色四合，宛如一张巨大的黑幕笼罩着大地，倦鸟归林，恰似归巢的游子。
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是从来没有元婴修士来过，像是从来没有人在生死线上走过一遭。
只有铃铛后颈那枚被封住的印记，还在微微发烫，宛如一颗即将爆炸的定时炸弹，但至少现在，它还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