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闭合的瞬间，整片桃林都在震颤。
那道从地下升起的流光不是从石碑中射出的——石碑本身就是流光。
它从底座上剥离，化作一团拳头大的粉色光球，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光球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像一颗微缩的星辰。
灵小蕊伸手，光球落入她掌心，凉凉的，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捧雪。
她眉心那枚桃花印记微微发烫，光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从她掌心浮起，没入印记之中。
桃花印记亮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初。
铃铛凑过来看：“没了？”
灵小蕊摸了摸眉心，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在。”
她轻声说，“以后只要我心念一动，就能打开仙图的门户，带你们进去。”
铃铛眼睛亮了：“那以后我们不是经常能去看桃夭姐姐了？”
灵小蕊摇了摇头，笑容淡了几分。
她看向桃林深处，那片花海还在，花瓣还在飘，但少了点什么——少了那道坐在石桌旁的身影。“桃夭姐姐有金丹期的修为，但她的神魂太弱了。
树是她，她是树，显化一次就要消耗不少力量。
我们进去看她，她高兴，可她越高兴，显化得就越久，消耗得就越多。我们不能常去。”
铃铛的笑容也淡了，低下头，小声说：“那她一个人在里面，多孤单啊。”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桃林，花瓣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一行人的沉默里。
林牧打破沉默：“这个桃林阵，能带走吗？”
灵小蕊微微一怔，闭上眼，乙木灵气探入地下。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碧光流转，带着一丝惊讶：“能的。这本来就是一个阵盘，四阶的，被小霞布在这里，和桃林融成了一体。阵盘的核心就在仙图里，我能感觉到。”
四阶阵盘。
能困杀元婴期大能的阵法。
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四阶？那咱们不是能在青州横着走了？”
林牧摇头：“阵盘是四阶，但我们能发挥出来的威力，要看主持阵法的人。
以小蕊师妹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催动困杀金丹中期的力量。
再强，她的神识承受不住。”
灵小蕊点头：“林牧师兄说得对。而且阵盘和桃林融为一体太久了，要带走，需要时间慢慢剥离。”
“不急。”林牧道，“先解决眼前的。”
他看向桃林深处。
那里，阵法还在运转。
从他们进入仙图到现在，桃林阵一直在运转，困着里面的两个人。
那两个从赵公子身边逃走的金丹老者，重伤之下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桃林深处，被阵法困住，至今没有出来。
林牧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他们还在里面。”灵小蕊感知着阵法的每一个角落，声音平静，“一东一西，相隔三里，都在试图破阵。
东边那个伤势较轻，已经破了两层外围禁制。
西边那个伤得重，还在第一层里打转。”
张雨涵问：“能分开他们吗？”
灵小蕊点头：“能。桃林阵本来就是困敌的阵法，分隔困敌是基本变化。
我可以把东边那个送到西边去，让他们汇合。”
林牧看了她一眼：“汇合？”
灵小蕊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和她平日的温婉不同，带着一丝少见的狡黠：“汇合了，才好一起对付。省得我们跑两趟。”
赵铁柱咧嘴笑了：“小蕊师妹也会使坏了。”
灵小蕊没理他，双手掐诀，乙木灵气渗入地下。
桃林深处，花海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
两道被困在阵中的气息开始移动，一东一西，向同一处汇合。
片刻后，两道气息重合在一起。
“好了。”灵小蕊道。
林牧拔剑，剑身上流转着淡淡的锐意。“走。结阵，速战速决。”
六人踏入桃林。
花瓣还在飘，香气还在弥漫，但此刻的花香中，多了一丝肃杀。
两位金丹老者背靠背站在一片空地上。
四周是无穷无尽的桃树，花枝交错，遮天蔽日。
他们已经在这里转了不知多久，东南西北，前后左右，全是桃树，全是花。
飞剑斩不断，掌力轰不散，遁术穿不透。
每次以为找到了出路，眼前的桃树就会移动，花枝交错，重新封死所有去路。
东边那个伤势较轻的灰袍老者姓彭，在赵家供奉中排名第三，金丹初期巅峰，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他此刻浑身是伤——胸口被张雨涵的剑气划开一道口子，左肩被铃铛的净火烧得焦黑，右腿被灵小蕊的荆棘缠过，血肉模糊。
但他还能站，还能走，还能破阵。
西边那个伤重的姓孙，排名第五，金丹初期。
他的伤更重——被林牧的锐意破法正面击中，经脉断了三根，丹田都有裂纹。
此刻靠着彭老三搀扶，才勉强站着。
“老孙，撑住。”彭老三低声道，“赵家的人会来救我们的。”
孙老五苦笑：“赵家？赵家现在自身难保。
公子死了，我们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彭老三沉默。
孙老五说的是实话。
赵公子死了，他们护主不力，回去也是死。
但不回去，又能去哪？他正想着，眼前的桃树忽然动了。
花枝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小路。路的尽头，站着六个人。
六个年轻人。
六个筑基期的小辈。
六个把他们打成重伤、逼得他们狼狈逃窜的人。
彭老三瞳孔微缩。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背撞上孙老五。
身后也是桃树，无路可退。
花枝在身后合拢，将两人困在中间。
前面的路还开着，那六个人站在那里，不进来，也不退走。
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林牧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两位，又见面了。”
彭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惧。
他是金丹修士，金丹修士有金丹修士的尊严。
他对林牧拱了拱手，沉声道：“小友，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不过是受人之托。
如今赵公子已死，恩怨已了。不如放我们一条生路，日后必有报答。”
林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们。
彭老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林牧开口了：“两位在落霞城外伏击我们的时候，可曾想过放我们一条生路？”
彭老三语塞。
林牧继续道：“你们在官道上设埋伏，在树林里布杀阵，在桃林外堵截我们，可曾想过给我们一条生路？”
彭老三脸色变了。他松开扶着孙老五的手，强撑着站直身体。“小友，你确定要赶尽杀绝？”
林牧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却让彭老三心底发寒。“不是赶尽杀绝。是斩草除根。”
他抬手，剑锋直指两名金丹老者。
“结阵！”
六人身形瞬间靠拢。
赵铁柱踏步上前，阔刀横于身前！
张雨涵、林牧分列两侧，剑意冲天！铃铛净火跃动，苏婉丹炉悬空，灵小蕊乙木灵气如丝如缕！
剑盾阵，起！
六色华光在赵铁柱身前汇聚，化作一面三丈巨盾。
彭老三咬牙，拼尽全力一掌拍出，金丹期的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掌印，轰在盾上！巨响震天，盾面剧烈震颤，赵铁柱嘴角溢血，半步不退！
“变阵——破法！”
林牧接掌阵心，锐意全开。六道剑气在他引导下汇聚，化作一柄五丈巨剑，当空斩落！
彭老三拼尽全力闪避，孙老五已经无力抵挡。
巨剑斩在他身上，护体灵光破碎，整个人倒飞出去，砸断了一棵桃树，口中狂喷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变阵——火焰！”
铃铛接掌。
净火化作一只翼展三丈的火鸟，直扑彭老三。
彭老三挥掌迎击，掌力与火鸟相撞，炸开漫天火光。
火鸟碎了，他的掌力也碎了，双手被净火烧得焦黑。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变阵——草木！”
灵小蕊接掌。
乙木灵气涌入地下，无数荆棘从花海中爆射而出，缠住彭老三的双腿。
他挣扎，荆棘越缠越紧，刺入血肉，痛入骨髓。他想催动灵力震碎荆棘，经脉中却空空荡荡——灵力已经在连续的战斗中耗尽。
“变阵——归一！”
六人身形变换，六道灵力在林牧引导下疯狂汇聚。
张雨涵的风灵剑意，赵铁柱的拙重刀意，铃铛的净火之力，苏婉的丹火之力，灵小蕊的乙木灵气，全部涌入林牧体内。
他的气息攀升——筑基后期，筑基巅峰，筑基巅峰圆满——半步金丹。
“斩。”
一剑斩出，剑光如虹。
彭老三瞪大眼睛，看着那道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剑光已经没入他的胸口。
桃林深处，花瓣落得更急了。彭老三跪倒在地，低头看着胸口的血洞，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修炼了两百年，从一介散修爬到金丹初期，在赵家当了三十年供奉，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排名第三。
他以为这辈子最坏的结局是死在同阶修士手中，或者死在突破更高境界的雷劫之下。
没想到，会死在这片桃林里，死在六个筑基期的小辈手中。
他抬起头，看着林牧。“你……叫什么名字？”
林牧看着他，没有回答。
彭老三苦笑，头一歪，再无声息。
孙老五已经死了，不知什么时候死的，也许是那一剑，也许是更早。
赵铁柱收起刀，看着两具尸体，沉默了片刻。“金丹修士，就这么死了？”
张雨涵淡淡道：“金丹修士也是人。
重伤之下，灵力耗尽，和筑基修士没什么区别。”
苏婉轻声道：“而且我们有剑阵，有桃林阵，有天时地利。他们什么都没有。”
林牧蹲下，从两具尸体上取下储物袋，又将他们身上的法器、丹药、灵石搜刮干净。
铃铛上前一步，净火跃动，两缕细丝般的火焰射出，落在那两具尸体上。
净火焚身，瞬息成灰，连血迹都被烧得干干净净。
林牧站起身，看向桃林深处。“走。这里的事，了了。”
六人转身，向桃林外走去。
身后，桃树合拢，花枝交错，将那片空地重新封死。
花瓣落在灰烬上，一层又一层，很快就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桃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穿透薄雾，将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
灵小蕊回头看了一眼桃林，眉心的桃花印记微微发烫。
她轻声说：“桃夭姐姐在笑。”
铃铛问：“你怎么知道？”
灵小蕊摸了摸眉心的印记，嘴角微微扬起。“感觉到的。”
林牧走在最前，脚步不停。“走吧。答应她的事，还没做完。”
“先去看海，还是先去看雪山？”赵铁柱问。
林牧想了想，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张兽皮地图，展开。地图上，桃花坞的标记旁边，还有一片空白。落霞仙子把地图留给后来人，却没告诉他们该往哪里走。
“往东是大海。”张雨涵道。
“往北是雪山。”苏婉道。
“往西是大漠。”灵小蕊道。
林牧收起地图，抬头看了看天色。
晨光正好，风也正好。“往东。先去看海。”
六道身影没入晨曦之中。
身后，桃花坞的花瓣仍在飘零，仿若一场永不停歇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