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
通道不长,尽头有光。
不是烛火,不是月光,是那种春天午后透过花枝洒下来的、暖洋洋的日光。
林牧踏出通道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这是一片山谷,比外面的桃花坞小得多,却精致得多。
四周群山环抱,山壁上爬满青藤,藤间点缀着不知名的小花。
谷中只有一棵树——桃树。
它太大了,树冠遮住了半个山谷,枝干虬结如苍龙,树皮上流转着淡淡的灵光,像血管里流淌的血液。
花开满枝,不是外面那种淡粉,是浓得化不开的胭脂色,一簇簇,一团团,压得枝头低垂。
花瓣落在溪水里,落在石头上,落在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溪水从树根下流过,清澈见底,水中有鱼,鳞片闪着金光。
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上的花纹像女子的眉眼。
鸟鸣声从树冠深处传来,清脆婉转,像是在说话。
铃铛惊呼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好漂亮啊……”
赵铁柱也看呆了,刀都忘了握。
苏婉轻声道:“这里不像坟墓,倒像……仙境。”
灵小蕊没有说话,她看着那棵桃树,眼中碧光流转。
乙木灵气在体内轻轻震颤,像是遇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这是仙图内部。”她轻声说,“我们进到桃源仙图里了。”
张雨涵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没有禁制,没有陷阱。只有这棵树。”
林牧已经让系统开始探测了。
【桃夭。上古灵植,已产生完整灵智。当前状态:沉眠。人的魂魄,以树为躯。沉眠原因:自愿与灵植融合。沉眠时长:一千二百年。谷中阵法与外界桃林大阵同源,疑似同一人所布。】
一千二百年。
同源阵法。
同一人所布。
林牧收回目光,看向树下。
那里有一张白玉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还在,黑白分明。
棋盘旁放着一只酒杯,杯里还有半杯酒,酒色早已干涸,杯壁上却残留着淡淡的桃花香气。
桌边靠着一柄剑,剑鞘已经朽烂,剑身上还有几个缺口。
林牧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坛桃花酿,拍开泥封。
酒香逸散,比外面的桃花香浓郁十倍,醇厚十倍,像一千二百年的时光都酿在了这一坛里。
桃树上的灵光猛然亮了起来。
不是法器被催动的亮,是心跳,是呼吸,是一个人从沉睡中醒来,闻到熟悉的气息,挣扎着睁开眼。
树干上,一张脸缓缓浮现。
眉眼如画,面若桃花,是个少女。
她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酒香越来越浓。
她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澈见底,像溪水里的石子。
她看着林牧,看着铃铛,看着赵铁柱、苏婉、灵小蕊、张雨涵,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好奇,带着困惑,带着一点点怯生生的期待。
“你们是谁?”她开口,声音像风铃,像溪水,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声音。“小霞呢?”
桃树上的灵光越来越盛,整棵树都在发光。
那光从树干中溢出,在树下凝聚,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
粉色的衣裙,乌黑的长发,赤着脚,踩在花瓣上,轻盈得像一片桃花。
她从光中走来,面容和树干上浮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不是虚幻的投影,是实实在在的人。
铃铛惊呼出声。
赵铁柱下意识护住了铃铛和苏婉。
张雨涵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少女歪着头看他们,眼中带着几分困惑:“你们怕我?”
林牧看着她的脚——赤足踩在花瓣上,花瓣没有变形,她的脚也没有陷下去。
她又确实站在那里,有影子,有气息,有温度。
桃树上的灵光还在流转,但比刚才黯淡了许多,像是将大半的力量都给了眼前的她。
“你是这棵树?”林牧问。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转了个圈,裙摆扬起,花瓣跟着飞起来。“算是吧。树是我的身子,我是树的魂。
小霞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让我能变成这个样子。”她抬起头,看向林牧,“小霞呢?”
“她没有来。”林牧道,“我们从落霞渊的宫殿里得到了她的遗物和传承。
外面的桃林大阵和这幅仙图,都是她留下的。
她本人……很可能已经飞升了。”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花瓣。“飞升了……她真的做到了。当年她说要修仙,要飞天遁地,我们都以为是孩子话。
她总是说大话的,说要带我去看海,看雪山,看大漠孤烟,说要成为最厉害的仙人。她真的做到了。”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看着那坛桃花酿,眼中有了笑意:“她酿酒的手艺还是我教她的。
那时候我们才十三岁,偷了她爹的酒曲,躲在祠堂后面酿酒,酿出来一坛子酸水,她还说好喝。
后来她每次来看我,都会带一坛自己酿的酒。一坛比一坛好。”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这一坛,酿得真好。她一定练了很多很多年。”
林牧在她对面坐下。少女抿了一口酒,眼中有了雾气:“你们想知道我们的事?”
“如果你愿意说。”林牧道。
少女又抿了一口酒,看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我和小霞,从小一起长大。我家在青州,她家在落霞城,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那年她跟着家里人来看桃花,我们在桃林里迷了路,撞在一起,摔了个四脚朝天。”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千二百年前的阳光,“她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拍自己身上的土,是帮我拍。嘴里还念叨,‘姑娘你别怕,我带你出去’。她自己都迷路了。”
铃铛忍不住小声问:“后来呢?”
少女看着她,目光温柔:“后来我们成了朋友。每年桃花开的时候,她都来看我。
我们一起喝酒,一起赏花,一起骂那些讨厌的规矩。
她说她要修仙,要飞天遁地,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说我也是。我们说好了,等我们修成了仙,一起去看海,去看雪山,去看大漠孤烟。”
她的笑容渐渐淡了。
“后来,她真的修成了仙。她被一个路过的仙长看中,收入门下。临走那天她来找我,说等她学成归来,就带我去看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回来。家里给我订了亲,对方是青州一个大世家的公子,门当户对,父母之命。我不愿意,我逃了三次,被抓回来三次。第三次,他们打断了我一条腿。”
铃铛的拳头攥紧了。
少女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疼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后来呢?”灵小蕊轻声问。
“后来,我嫁了。那人对我不好也不坏。只是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我每天坐在院子里看桃花,等小霞的信。她的信从每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到半年一封。信越来越短,字越来越潦草。
她说她在闭关,在历练,在斩妖除魔。
她说等她忙完这一段,就来看我。我等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她放下酒杯,看着那棵桃树。“第四十年,她回来了。她真的来看我了,穿着一身白衣,背着剑,像个真正的仙人。她坐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说,‘你瘦了’。”
少女的声音顿住了。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那天晚上,我趁着没人,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下……”她没有说下去。
风吹过山谷,桃花瓣纷纷扬扬。
铃铛捂住了嘴。
苏婉别过头去。
灵小蕊眼眶红了。
赵铁柱的拳头攥得死紧。
张雨涵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后来呢?”林牧的声音很轻。
“后来小霞回来了。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她说她不该走,不该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找了很多很多办法,最后找到一种上古秘法,把我的魂留住,和这棵桃树融在一起。
只要树不死,我就不灭。她做不到让我重新做人,但至少……让我还能看桃花。”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花枝:“她后来又来过几次。每次来都带酒,坐在树下喝,和我说外面的事。
她说她在建一座宫殿,在落霞渊里,说等宫殿建好了,就把我接过去。
她说她一定会找到办法,让我重新做人。后来她不来了。我知道,她一定是找到飞升的机缘了。她不来看我,是怕自己舍不得走。”
铃铛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玉钗,放在桌上。
少女看着玉钗,眼中有了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她伸手,轻轻触碰钗身——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穿过,而是实实在在摸到了。
玉钗上的桃花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
“那年我们逛庙会,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支钗,说像桃花,我喜欢桃花。
可她没钱,摊主又不肯便宜。她就在庙会上帮人写字,写了一下午,赚够了银子,买了这支钗送给我。”
她握着玉钗,看了很久,然后递还给林牧,“你们戴着它,替我陪她走一走。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连个作伴的都没有。”
林牧接过玉钗,重新递给铃铛。
铃铛小心地插在发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少女站起身,走到灵小蕊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灵小蕊没有躲避,任由她看。
“你身上有小霞的功法。”少女轻声说,“青帝长生诀。她当年就是靠着这门功法,才能找到留住我的办法。”
灵小蕊点头:“是吗?我们在战场碎片的宫殿里得到的传承。”
少女伸手,指尖轻轻点在灵小蕊眉心。
灵小蕊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团柔和的粉光从少女指尖流出,没入灵小蕊眉心。
那光越来越盛,整座山谷都在震动。
桃树上的花瓣纷纷飘落,铺天盖地,像一场粉色的雪。
石桌上的酒坛、棋盘、酒杯,都在发光。
溪水倒流,蝴蝶停在半空,鸟鸣声静止。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团光。
光渐渐散去。
少女的身影变淡了,像一缕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灵小蕊的眉心多了一枚桃花印记,粉色的,很小,却亮得耀眼。
“仙图送你了。”少女轻声道,“里面有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东西,功法、丹药、灵植种子,都在。
你好好修炼,以后替我去看看海,看看雪山,看看大漠孤烟。小霞答应过我的,她没做到,你替她做。”
灵小蕊的眼眶红了:“你自己去不好吗?等我们找到办法——”
少女摇头,笑了笑:“我走不了。
树在这里,我就只能在这里。不过没关系,你们去了,回来告诉我就行。”
她看向林牧,“你们会回来的,对吧?”
林牧看着她,沉默片刻,点头:“会。”
少女的笑容更深了。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片桃花瓣,飘回树上。
桃树上的灵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亮,更温暖。
“我等你们。”
声音从风中传来,从花间传来,从每一片叶子的沙沙声中传来。
桃花瓣还在飘,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林牧转身,带着五人离开。
走出通道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仙图中桃树下,一个粉衣少女坐在石桌旁,端着酒杯,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千年万年,和什么人干杯。
通道缓缓合拢。桃林深处,花香依旧。
灵小蕊摸了摸眉心的桃花印记,指尖微微发烫。“她在哭。”她轻声说。
林牧没有回头。“走吧。答应她的事,得做到。”
六人没入花海。
身后,桃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