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的气氛凝滞如死水。
石台上的石匣静静地躺着,符文流转,灵光忽明忽暗。
它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嘲笑——你们想要我的东西,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紫霄剑派的中年修士试了三次,折了两个弟子,连石台的边都没摸到。
第一次是脚下的石板,踩上去就往下陷,弩箭从墙缝里射出来,一个弟子躲闪不及,肩膀被贯穿。
第二次是半空中忽然凝出几道风刃,无声无息地削过来,要不是他反应快,脑袋就搬家了。
第三次最凶险——
他刚迈上石台的第一级台阶,脚下的石板骤然亮起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地下喷涌而出,他暴退三丈,衣袍下摆还是被烧去了一角。
万药谷的圆脸少女也试了。
她用丹药试探——往石台前丢了一颗辟毒丹,丹香弥漫,什么都没发生。
又丢了一颗爆裂丹,火光炸开,石台纹丝不动。
最后她咬咬牙,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小心翼翼地滚向石台。
玉珠滚到第一级台阶前,忽然停住,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裂纹,然后“啪”地碎了。
圆脸少女脸色发白,再没有动作。
散修们更不敢轻举妄动。
死了三个人之后,他们都学乖了,缩在殿门口,远远地看着石台,眼睛里又馋又怕。
林牧六人站在大殿角落里,毫不起眼。
系统深度探测一直开着,无形的波纹持续扫描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十丈方圆内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墙缝、每一缕灵气波动,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林牧识海中。
能量点在缓慢地消耗,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下掉,但值得。
石台周围的禁制他已经摸清了七成。
地面上的压力感应石板分布得极有规律,每隔三步一块,呈梅花状排列。
墙壁上的暗孔与石板一一对应,踩错一块,就会被弩箭射成筛子。
石台台阶上的禁制更复杂,三层台阶,三层禁制——第一层是火焰,第二层是冰霜,第三层是雷电。
过了台阶,石台本身还有一道禁制,系统的探测波被弹了回来,品阶不明。
林牧收回目光,传音给五人:“等。”
赵铁柱问:“等什么?”
林牧看着殿中那些焦躁不安的修士们:“等他们帮我们探路。”
紫霄剑派的中年修士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小旗,旗面呈土黄色,上面绣着一座山峰的图案。
他将小旗插在身前,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小旗无风自动,土黄色的光芒从旗面上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的地面。
“是厚土旗!”有人惊呼,“能感应地面下的机关!”
中年修士面色不变,操控着厚土旗的光芒一寸一寸向前推进。
光芒所过之处,地面上的石板颜色开始变化——安全的呈灰白色,有机关的呈暗红色。
一块,两块,三块……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石板暴露在众人眼前,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这……”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中年修士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盯着那片暗红色的石板阵,沉默了片刻,忽然收起厚土旗,转身就走。
“师兄?”一个紫霄剑派的弟子追上去,“石匣不要了?”
中年修士头也不回:“命重要。”
紫霄剑派的人走了。
万药谷的圆脸少女犹豫了一下,也带着人跟了上去。
散修们见状,有的跟着走,有的不甘心,还在殿门口徘徊。
林牧没有走。
他等紫霄剑派和万药谷的人都消失在甬道深处,才从角落里走出来。
赵铁柱问:“林师兄,他们有厚土旗都过不去,咱们能行?”
林牧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片石板阵前,蹲下,掌心贴地。
坤元戊土真元沉入地下,细细感知着每一块石板的重量、厚度、和下方机关的连接方式。
系统探测到的信息在识海中一一呈现。
那些暗红色的石板,触发机关的重量大约是五十斤。
一块石板承重超过五十斤,下方的机关就会启动,墙壁上的弩箭就会射出。
但石板与石板之间,有极细微的缝隙——系统探测到了。
缝隙只有半寸宽,正好能容一只脚侧着踩进去。
林牧站起身,在石板阵前走了几个来回,目光落在那些缝隙上。然后他动了。
一脚踩进两块石板之间的缝隙,脚尖着地,全身重量压在那一小块地方。
石板纹丝不动。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像一只壁虎,贴着地面游走,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缝隙中。
殿门口那几个散修看得目瞪口呆。
林牧走完最后一步,踏上石台的第一级台阶。
火焰禁制在他脚下亮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早有准备。真武功全力催动,气血如汞,脏腑雷音,一层淡淡的金光覆盖全身。
他硬扛着热浪,一步踏上去。
第二级台阶,冰霜禁制,寒气如刀。
青帝长生道基运转,生机之力在体内流转,将那股寒意层层化解。
第三步,雷电禁制,电弧噼啪作响,顺着脚底往上蹿。
他咬紧牙关,锐意凝聚于双腿,硬生生将那些电弧逼了出去。
三息。
他站在石台上,伸手握住石匣。
殿门口的散修们发出一声惊呼。
石匣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符文在他指尖闪烁,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灵光熄灭,石匣开了。
里面躺着一枚玉简,和一卷兽皮。
林牧没有细看,直接将石匣收入储物袋。
“走。”
他从石台上一跃而下,沿着来时的路线,几个起落就回到殿门口。
五个散修还愣在那里,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林牧没有理会他们,带着五人穿过甬道,离开大殿。
身后传来散修们懊恼的议论声,和几声压抑的咒骂。
他们没有原路返回。宫殿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甬道连着甬道,大殿连着大殿,像一座迷宫。
林牧让系统持续探测,避开有生命气息的区域,专挑没人的地方走。
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拐过一道弯,眼前出现了一座小院。
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枯藤。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刻着两个古字——林牧不认识,但他能感觉到那两个字中蕴含的柔和气息,和整座宫殿的阴冷肃杀截然不同。
铃铛小声问:“林牧哥哥,这里面安全吗?”
系统扫描的结果是安全的。
院子里没有生命气息,没有机关陷阱,连灵气波动都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进去看看。”林牧推开门。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中间是一个小天井。
天井里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茶壶、茶杯、茶盘,一应俱全,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扭曲,枝条光秃秃的,像一只伸向天空的手。
树下有一口井,井口被封死了,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那么平常。
像有人住在这里,刚刚离开。
“有人住过。”苏婉轻声道,“而且住了很久。”
灵小蕊蹲在石桌旁,用手指轻轻拂去茶壶上的灰:“这茶壶的款式,我在灵植峰的典籍里见过。至少是几千年前的东西了。”
铃铛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林牧哥哥,那里有人!”
所有人同时警觉。
林牧顺着铃铛的目光看去。
院子的最深处,正房的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淡青色的长裙,长发披肩,侧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浮沉。
阳光透过院墙上空的雾气洒下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赵铁柱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林牧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那女子似乎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杯中的茶,偶尔抿一口,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水雾,但她的姿态、她的气息,都让人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不是活人。”张雨涵低声道。
林牧点头。
系统早就探测到了——那女子身上没有生命气息,没有灵力波动,只是一道残留的神念。
但这道神念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人恍惚以为她还活着。
“这应该是……落霞仙子。”灵小蕊轻声说,“这座宫殿的主人。这些地方沾染了她的气息,日积月累,自动演化出了她生前的模样。”
那女子放下茶杯,站起身,向院外走去。
她穿过天井,经过他们身边,像一阵风,无声无息。
铃铛下意识伸手去抓,手指穿过了她的衣袖,什么都没碰到。
“跟上她。”林牧道。
六人跟着那道身影,穿过回廊,走过甬道,拐过一道又一道弯。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带路。
经过的地方,墙上的壁画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模糊斑驳,而是色彩鲜明,栩栩如生。
壁画上画的是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站在山巅,衣袂飘飘,俯瞰云海。
她坐在溪边,赤足踏水,逗弄溪中的游鱼。
她盘坐在丹炉前,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她专注地看着炉中的丹药,嘴角带着满足的笑。
她持剑而立,剑光如虹,一剑斩出,天崩地裂。
她跪在一座坟前,额头抵着墓碑,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壁画一幅接一幅,从她的少年到青年,从青年到中年。
她的容颜始终年轻,但眼中的神色在变——从天真到沉稳,从沉稳到凌厉,从凌厉到疲惫,从疲惫到平静。
最后一幅壁画,她站在一座宫殿前,正是他们所在的这座。
她的身后,站着许多弟子,男男女女,都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她看着他们,眼中没有威严,只有温柔。
画的下方,刻着两个古字。
这次林牧认出来了——是“落霞”。
那道身影停在壁画前,转过身,看着他们。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但林牧能感觉到,她在笑。
她抬起手,指向壁画下方的一处暗格。
然后,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像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
林牧走到壁画前,找到那处暗格,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里面放着一枚玉简。
他取出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仅有一行字,字迹仿若那风中摇曳的娇花,似是女子的纤纤玉手所书:
“后来者,若有缘到此,请替我看一眼青州的桃花。
我离家太久,已经忘却桃花的模样了。”
林牧沉默须臾,将玉简轻轻收入储物袋。
“走。”他轻声言道,“出去之后,去青州赏那灼灼桃花。”
六人转身,正要沿着来时的路,向宫殿外徐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