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在崩塌。
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式的衰败,而是一种暴烈的、从根源开始的解体。
宫殿的墙壁像被抽走了梁柱,石块从高处坠落,在半空中就碎成齑粉。
廊柱歪斜,穹顶开裂,地面上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干涸的河床,一寸一寸地吞噬着那些精美的壁画。
壁画上的落霞仙子还在笑,但她的脸已经从中间裂开,左边一半向右歪斜,右边一半向左歪斜,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那股轻柔的力量来得毫无征兆。
赵公子的剑正劈向一个散修的头颅,剑锋距离那人的天灵盖不过三寸,忽然像是劈进了一团棉花里。
剑锋停滞,他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托起,双脚离地,向后飘去。
他拼命挣扎,真元狂涌,剑意爆发,但那力量如同潮水,将他轻轻推远。
散修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也被那力量推着向外飘去。
万药谷的圆脸少女正在捡一瓶滚落的丹药,手指刚碰到瓶身,整个人就被托了起来。
她下意识去抓那瓶丹药,指尖划过瓶身,眼睁睁看着它滚进一道裂缝里。
裂缝合拢,丹药、丹架、整座阁楼,都在她眼前化为碎屑。
那股力量将所有人推出了宫殿,推出了甬道,推出了回廊。
没有人能抗拒,就像没有人能抗拒潮汐。
紫霄剑派的冷厉青年试图御剑定住身形,飞剑在空中嗡嗡震颤,剑身上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他脸色大变,连忙收剑,任由那股力量将自己推走。
万药谷的圆脸少女从袖中取出一枚定身符贴在胸口,符纸亮了一瞬,随即自行燃烧,化为灰烬。
散修们更不敢反抗,有样学样,收起兵器,顺着那股力量向外飘。
林牧六人也被推着往外走。
铃铛紧紧护着发间的玉钗,生怕被风吹掉。
赵铁柱想去捡地上散落的一块矿石,被苏婉一把拉住。
灵小蕊闭着眼,乙木灵气探入地下,感知着这座宫殿最后的脉动。
片刻后她睁开眼,轻声说:“它在消失。”
林牧问:“什么在消失?”
“落霞仙子的气息。”灵小蕊看着那些正在崩塌的壁画,“这座宫殿是靠她的气息支撑的。现在气息散了,宫殿也就散了。”
众人被推到宫殿门口时,秘境也开始崩塌了。
大地在震颤,不是地震那种左右摇晃,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底传来的痉挛。
远处的山峰在倾斜,峰顶的积雪崩落,发出沉闷的轰鸣。
溪流改道,河水倒灌,原本清澈的水流变得浑浊,裹挟着泥沙和碎石,漫过低洼的谷地。
天空中的灵气开始紊乱,原本均匀分布的各属性灵气像被搅乱的颜料,土行下沉,火行上浮,水行四处流窜,木行在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绿色晶体,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妖兽们疯了。
鸟类的妖兽成群结队地从林中飞起,遮天蔽日,拼命向高空飞去。
走兽类的妖兽从洞穴中冲出,不顾一切地向秘境外围狂奔。
一头二阶巅峰的铁背熊撞翻了三个散修,踩断了一棵古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密林中。
没有人顾得上骂它,所有人都在跑。
“秘境要关了!”有人嘶声喊道,“快捏碎玉符!”
玉符——入口处发的那枚玉符,是离开秘境的唯一凭证。
林牧从储物袋中取出那枚玉符,玉符表面正在发烫,上面的符文疯狂闪烁,像一颗即将爆裂的心脏。
他看向身边五人,五人都已经将玉符握在手中,严阵以待。
“一起捏。”林牧道,“出去之后,在落霞城门口集合。
走散了的,等三天。”
五人齐齐点头。
宫殿的最后一面墙壁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
那股轻柔的力量猛然增强,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们连同所有幸存者一起,推出了秘境的出口。
林牧捏碎玉符的那一刻,看见赵公子在十丈外,满脸不甘,也捏碎了自己的玉符。
看见万药谷的圆脸少女被一个同门拖着,拼命向出口冲去。
看见散修们互相推搡,有人被挤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跑。
看见秘境的天边,那条灰白色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光芒吞没了一切。
落霞城的传送台上,光芒一波接一波地亮起。
每一道光亮起,就有一批修士被传送回来。
有人浑身是血,有人丢了一条胳膊,有人抱着刚抢到的灵药狂笑,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紫霄剑派的人最先回来,冷厉青年脸色铁青,清点人数后,脸色更难看了。
万药谷的圆脸少女踉跄着走出传送台,蹲在角落里干呕。
散修们三三两两地回来,有的眉飞色舞,有的面如死灰。
林牧六人被传送到传送台边缘。
铃铛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发间的玉钗,还在,她长出一口气。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婉和灵小蕊互相搀扶着,脸色都不太好。
张雨涵收剑入鞘,目光扫过传送台,在紫霄剑派那边停留了一瞬。
林牧站在传送台边缘,看着天空中那道正在合拢的裂隙。
裂隙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天空恢复了平静,云淡风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五人:“都到了?”
铃铛举手:“到了!”
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俺也在。”
苏婉点头,灵小蕊点头,张雨涵微微颔首。
林牧:“走,先回住处。这里人多眼杂。”
六人走下传送台,穿过人群,向落霞城那处僻静的院落走去。路上,铃铛小声问:“林牧哥哥,落霞仙子说的桃花,我们什么时候去看?”
林牧想了想:“等秘境的事彻底了结。快了。”
他蓦然回首,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传送台的方向。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咒骂。
紫霄剑派的人如飞鸟般离去,万药谷的人还在仔细清点着损失,散修们则像散落的星辰,三三两两地散去。
秘境的大幕缓缓落下。
活下来的人,犹如在黑暗中摸索的旅人,各自收获了属于自己的宝藏。
而那些死在里面的人,就像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林牧收回目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要逃离这令人心悸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