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位置在城主府东侧，与正殿隔着一道月洞门，门前种着几丛矮竹，竹叶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在地面上投下细密的光影。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石铺地，墙根处种着几株低矮的灵花，花瓣还没完全展开，边缘处凝着细密的露珠。
正屋三间，一间做卧房，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待客的小厅。
小厅里摆着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桌面上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水，旁边还有一碟果干，是侍女早上端来的，两个孩子都没怎么动过。
陈小丫和牛蛋被带到这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第一天刚到时，两人几乎没怎么挪动过位置，并肩坐在小厅的椅子上，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脚并拢，目光低垂，偶尔抬眼看一眼门口，又很快垂下去。
侍女端来热茶和点心时，陈小丫接过茶碗时先是低头看了看碗中的液面，又抬头确认了侍女的目光方向，然后才双手捧着，小口抿了一下，放下，没有再碰过。
牛蛋没有碰那碗茶，只是坐在位置上等着，目光在门框的边界与墙壁的交接处来回移动，没有固定在任何一个点上。
第二天下午，情况慢慢有了变化。
陈小丫开始走动——先是在小厅里走了一圈，确认了墙角的花瓶和墙上的挂画不会因为触碰而掉落，又走到书房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退了回来。
牛蛋也离开过椅子，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根的灵花，又走回来坐下。
第三天早上，他们已经在院子里来回走动了，不再时刻保持着固定的坐姿，经过门口时也会先侧耳听一下外面的动静，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很低，像是在确认一件无法完全确定的事情。
林牧没有急着去见他们。
他只是在第三天傍晚，穿过月洞门，走进院子，在卧房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到陈小丫和牛蛋正并肩坐在床沿边，各自握着一根竹笛，正在试着吹出声音。
陈小丫吹出了一个音，有些偏高，落在空气中时带了一瞬的尖锐，然后被墙角吸收。
牛蛋试着吹了一下，但没有出音，他低头看了看吹口，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
他反复试了几次，陈小丫放下自己的笛子，凑过去帮他对了吹口的方向，在气流的调整过程中那根竹笛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响，持续了片刻后又被截断。
两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了。
几天后，一艘飞舟在灵黄城门口缓缓降落。
船身比城主府的飞舟稍大一些，船体两侧的灵光符文经过涂刷维护，整体光泽均匀，没有出现破损或褪色的痕迹。
飞舟降落后，从舱门中走出几名筑基期的执事弟子，衣袍整洁，领口系紧，腰间挂着青云宗的令牌。
他们在城门口出示了文书和宗门令牌，护卫们确认无误后，将他们引向城主府方向。
在主殿中，为首的执事弟子向林牧躬身行礼：“城主师叔，宗门让我等来接有灵根的孩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执事殿常见的正式语气。
林牧点了点头：“好，去吧。孩子们已经准备好了。”他顿了顿，“哦，对了，我如今也是金丹了，应该可以收徒吧？”
执事弟子微微一愣，随即答道：“哦？城主师叔有看中的弟子吗？按理说是可以的，不过需要报备宗门执事殿。
他们会记录身份信息，发放弟子身份玉牌。只要手续走完，就没有问题。”
林牧点了点头：“好，那等下就随我去登记吧。我看中了两个孩子。”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带着执事弟子们穿过廊道，向侧院方向走去。
侧院里，三十二名孩子已经在护卫的安排下排好了队，衣袍都换过了，新的粗布衣料虽然不算精细，但至少是干净的。
他们站成一排，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是偶尔有年纪小的孩子拽一拽旁边人的衣角，然后被轻轻按住。
执事弟子们开始清点人数和核对名单，挨个对照着册子上的名字和灵根信息，确认无误后便将对应的孩子领到飞舟方向。
清点进行得顺利，名单上的三十三个孩子逐一确认完毕，执事弟子合上册子，确认了一遍：“三十三个，齐了。”他正准备转身向飞舟方向走去。
林牧站在侧门处，开口道：“还有两个孩子，不在这个院子里。跟我来吧。”
执事弟子怔了一下，没有多问，跟着林牧穿过月洞门，走进那间别院。
陈小丫和牛蛋正站在院子中央，听到脚步声时同时转过身来。
陈小丫的手里还握着那根竹笛，看到来人的制服后，她将笛子放下，没有退后。
牛蛋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那几块令牌上停了一瞬，又重新落回林牧的方向。
执事弟子走上前，先让陈小丫将手掌按在测灵石上。
测灵石亮起土黄色和淡金色两种光芒，各自覆盖了石面的一片区域，互不重叠。“金土双灵根，三品。”
执事弟子在册子上记下，又让陈小丫伸出另一只手，单独测试了金灵根的纯度。“可以，记录完成。”
他将册子收好，“这位呢？也请上前测一下灵根。”
牛蛋走上前，将手按在测灵石上，石面没有任何反应。
执事弟子等了几息，确认石面确实没有变化后，又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无灵根。”他抬头看向林牧，“师叔，这位没有灵根，按宗门规定，不能收录为正式弟子。”
林牧没有急着回应：“我知道他没有灵根。不过他的心志远超同人，威压测试中坚持到了炼气九层仍不倒地。我已经有所安排。你们只需记录上报即可。”
执事弟子听完，沉默了片刻，在册子备注栏写下了“无灵根，特殊体质待定，心志坚韧，城主师叔有意收为记名弟子”一行，然后合上册子，收入储物袋中。
“明白了。我们会将情况上报执事殿，由长老们定夺。”他抱拳行了一礼，没有再多问。
林牧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央的两个孩子，语气平静，“陈小丫和牛蛋我会留在城主府。你们把其他孩子带回宗门即可。”
执事弟子没有多问，转身带着那些孩子向飞舟方向走去。
陈小丫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那些和自己一起测过灵根的孩子依次登上飞舟，有人回头朝她看了一眼，她也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飞舟在城门口升空，船身的灵光符文逐一亮起，沿着船体边缘形成一圈流动的光带，在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向西折转，缓缓融入暮色。
牛蛋站在别院门口，目送那艘飞舟越来越远，直到它变成了一个细小的光点，消失在远方。
天色逐渐暗下来，庭院的灯光亮起，在墙面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林牧走回主殿，穿过廊道，经过荷花池时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侧头去看那些正在闭合的花苞。
晚风从灵田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院中灵植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着，持续发出细密而均匀的沙沙声，与荷花池中水面的波动在同一频率上持续振动，在暮色中形成一段稳定的背景音。
林牧穿过月洞门，回到主殿方向。
廊道尽头的光线正在逐渐变暗，他推开主殿的门，跨过门槛后，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轻微的落锁声，如同一段被收拢的绳索，在完成最后一圈缠绕后恢复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