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之上,风很大。
铃铛盘坐在一扇半开的木窗前,怀里抱着一只长耳灵兔。
那只兔子耳朵耷拉着,整个身子缩成毛茸茸的一团,脑袋死死地往铃铛的臂弯里钻,红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另外两只灵兔也挤在铃铛脚边,三只兔子像三个抖个不停的绒球,挤在一起取暖似的。
小紫也被铃铛搬来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横在阁楼的地板上,还在沉睡着,呼吸悠长而均匀。
雷声滚滚,却没有将它惊醒。
铃铛抬起头,望向城主府前院的方向。
炼丹室的上空,黑云已经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那些黑色的雷光在云层中翻腾、汇聚、咆哮,一道比一道粗壮。
整片天空如同一口倒扣的黑锅,锅底有无数条黑色的雷龙正在交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压得铃铛的胸口一阵阵发紧。
“冰奶奶,林牧哥哥他……真的不会有事吗?”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旁,冰玄寒负手而立。
中年美妇的模样,眉眼之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冷淡与从容,一头黑发用一根极简的素簪绾着,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是青云宗的长老,元婴初期的修为,是青云宗在这灵黄城中除了林牧之外最强大的存在。
但此刻,她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也布满了凝重。
“不会有事的。”冰玄寒说。
她的声音很稳,可心里却在暗叹。
这种毁灭性的雷罚,除非是化神以上的强者才能安然无恙。
金丹巅峰想要硬扛这种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知道林牧的神秘,必然会有底牌,但面对这种雷罚……天道的搜寻之力比任何神识都要敏锐。
如果被天道搜寻到,那林牧必然是凶多吉少,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那片翻涌的雷云。
“轰隆——!”
又一道雷光在云层中炸开,这一次,它终于劈了下来。
那道黑色的雷霆粗如殿柱,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息,直直劈向城主府前院的炼丹室。
雷光落下的瞬间,整座灵黄城都为之失声,所有人的耳朵里只剩下那一声仿佛要将天地撕裂的巨响。
炼丹室的屋顶在一瞬间化为乌有。
瓦片、横梁、砖石被雷光炸成最细碎的粉末,如灰白色的烟尘般向四周翻涌而去。
赤纹药炉暴露在雷光之下,炉身上的赤色纹路疯狂闪烁,整尊药炉剧烈震动,却依旧倔强地立在原地。
“轰咔——!”
第二道雷接踵而至。
这一道更粗,更黑,更猛。雷光精准地劈在了药炉的炉盖之上。
那由四阶法宝材质铸成的炉盖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悲鸣,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随即整个炉盖被雷光轰得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滚着,重重砸在院墙之上,碎成了两半。
炉盖碎裂的瞬间,一道七彩灵光从炉膛中冲天而起。
那是一枚丹药。
一枚通体流转着七彩光华的丹药,不过龙眼大小,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异香。
它从药炉中飞出的那一刻,整片天地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那丹药的光华极为耀眼,如同一颗微缩的太阳从药炉中升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顿,紧接着便化作一道七彩流光,向着远方天际逃遁而去。
那丹药,有灵性。
它在逃。
“轰咔——!”
比之前所有雷光都更加粗壮的一道黑色雷罚从天而降,精准地劈中了那枚正在逃遁的七彩丹药。
丹药被雷光劈中,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悲鸣,如同活物受伤时发出的呜咽。
它的灵光瞬间暗淡了大半,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地面上,将石板砸出一个深坑。
但紧接着,那丹药竟然又动了。
它颤颤巍巍地悬浮起来,七彩灵光虽然暗淡了许多,却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它歪歪斜斜地升起,试图再次逃离。
“轰轰轰轰——!”
这一次,雷罚直接轰下了四道。
四道黑色雷霆几乎同时从乌云中劈落,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强,更猛,更快。
第一道将刚刚升起的丹药再次劈落,第二道轰碎了深坑周围的石板,第三道和第四道叠在一起,将整个深坑轰成了一个数丈深的大洞。
泥土和碎石被雷光的高温熔成了焦黑色的琉璃状物质,坑壁光滑得如同镜面。
深坑中,七彩光芒挣扎着闪了几下,最终彻底消失了。
雷声渐渐停息。
乌云却还在天空中翻涌,如同一头找不到猎物的巨兽,在低空盘旋、咆哮。
云层中的黑色雷电依旧在游走,却没有再劈下来,而是像在搜寻着什么。
林牧的气息。
雷罚劈完了丹药,却觉得不对。
炼制丹药的人呢?那个胆敢以万灵之血炼丹、触犯天道的修士呢?
乌云在城主府上空缓缓旋转,黑雷在云层中四处乱窜,像是在每一寸土地上寻找林牧的痕迹。
它扫过坍塌的炼丹室,扫过破碎的药炉,扫过那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扫过城主府的每一座建筑。
但它什么都没有找到。
阁楼上,铃铛紧紧攥着怀里的长耳灵兔,那只兔子都快被她勒得翻白眼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还在翻涌的雷云,嘴唇抿得发白。
“林牧哥哥你一定不要有事……”她在心里默念。
冰玄寒的目光忽然动了一下。
她看向后院的灵植区。
那里,七株一直安静生长的淡金色羽状叶灵植,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极为古老的气息。
它们的叶片缓缓舒展开来,每片叶子上的金色纹路都在发亮,七株灵植之间似乎形成了某种共鸣,一圈淡如轻烟的星辰之力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如一层薄薄的纱,将后院的灵植——宁神花、清心兰、月华草、净神幽兰、云雾茶——全部笼罩其中。
那七株林牧至今没有搞清楚来历的灵植,在雷罚的威压下,主动护住了周围的同伴。
荷花池没有被这层星辰之力笼罩。
但奇怪的是,雷罚的余波扫过荷花池时,池中的荷花和莲叶竟然纹丝不动。
那些黑色的雷光在池面上滑过,如同遇到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悄无声息地偏转了方向。
乌云还在搜寻。
“轰隆——!”
一声极其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炸开,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情绪。
它在咆哮,在宣泄,在四处冲撞着寻找那个触犯天道的修士。
但那道气息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如同从未存在过。
雷声又持续了许久。
许久许久之后,乌云终于开始散去。
黑色的雷光一点点地收回了云层深处,云层一层层地变薄、变淡、变浅。
被遮蔽了许久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了下来,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
天,重新亮了。
阁楼上,铃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怀里的长耳灵兔终于被松开,受惊过度的小东西一溜烟地从她怀里窜了出去,和另外两只兔子挤在了一起。
冰玄寒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越过前院的废墟,看向那片被雷罚犁过的地面,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思索。
这个林牧,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