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子戒的内部永远是这样。
没有昼夜,没有寒暑,只有一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无垠空间。
灵力在其中安静地流淌着,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暗河。
银灰色傀儡残骸半埋在地里,庞大的身躯早已残缺不全,只剩下一条手臂斜斜指向天际,指尖的方向仿佛还残留着它曾经战斗过的意志。
黑凤遗骸则伏在更深处,那巨大得令人心悸的骨骸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威压,化神期妖兽即便死去多年,依旧让这片空间笼着一层沉沉的肃穆。
林牧盘坐在封印石壁前,指尖悬停在一个刚标记完的符文节点上。
这面石壁他看了太久。
从第一次发现芥子空间第二层的封印开始,他就一直在做这件事。
标记、推演、验证,再标记、再推演。
那些符文古老而陌生,与当世通行的阵法体系截然不同,更像是某种更原始、更接近大道本源的表述方式。
每一次标记,都需要消耗极大的神识。
但他的收获也在一点一滴地积累,到如今,那面石壁上的节点已经被他标出了过半。
而他也越来越确定一件事。
这枚芥子戒,远比他所知道的更不简单。
药王宗。
这个名字他已经不陌生了。
从风灵秘境中的药王宗遗迹,到黑岩洞窟里的乙木长生池,再到药王别苑中的木黎残念和记名弟子令,他一路走来,与这个上古宗门的牵扯越来越深。
青木子石碑、戍垒见闻录、上古药王令残片,还有手里那些零碎得拼不成完整线索的物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个宗门很强,强到即便被灭门了不知多少年,留下的遗迹依旧能让如今的修士争抢不休,都能让玄阴教这样的邪道势力处心积虑。
那枚上古药王令残片,他至今未能参透,但每次拿出来,都能感觉到其中似乎还封存着什么。
那面银盘如此,那面铜锣也如此。
还有那个神秘铜盘,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在哪里得到的了,只记得与药王宗有关。
这些因果,从他得到芥子戒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与他绑在了一起。
他从不信命。
但他信因果。
他这些年一直在利用芥子空间。
遇到绝境时,这里就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曾无数次在意识中模拟过那个场景,若真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刻,他会毫不犹豫地遁入空间。
那时,这枚戒指就是他的第二条命。
既然已经受了这份恩惠,就不可能再与药王宗脱开干系。
所以他一直在收集与研究。
在秘境中,在拍卖会上,在诸天交易群的交换中,只要出现与药王宗有关的物品、残页、传闻,他都会想方设法地拿到手。
收获很零碎,大多时候只是几段语焉不详的文字,或是后人凭臆测拼凑出来的所谓“研究”。
但林牧不着急。
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只要有方向,慢慢走就是了。
石壁上的符文节点又亮了一处。
林牧将这一处的结构与上一处标记好的节点在脑海中勾连了一下,确认没有冲突,才缓缓收回手指。
眉宇之间那股子疲惫已经压不住了。
用神识做精细到极致的标记,比和同阶修士大战一场还累。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大半。
他闭上眼睛,调息了少许,等到眼前的景物不再发虚,才心念一动。
灰白色的雾气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下一刻,他的身形重新出现在修炼密室中。
宁神香早已燃尽,只有一线极细的白灰残留在香炉中。
密室里的灵气经过一夜的消耗,稀薄了些许,但四壁上的聚灵符文还在缓缓运转,从城主府下方的灵脉中抽取着新的灵气补充进来。
林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随后他盘坐回去,从储物袋中取出星光琉璃盏。
这只琉璃盏通体呈深蓝色,盏壁上散布着无数细如尘埃的光点,在黑暗中如同盛着一片微缩的星空。
这件异宝空间极大,足以容纳一湖之水,是当初他特意换来盛放灵酒的容器。
他手指在盏壁上轻轻一弹。
一道酒液从盏中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他另一只手中的酒杯中。
一股极其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密室中扩散开来,那香气浓而不腻,带着百花的芬芳和果实的醇厚,又隐隐藏着一丝灼热。
三阶上品的千花果烈魂酒,当初他亲手所酿,用了上千种灵花灵果,配提纯过的灵泉,能滋养神魂、淬炼灵力、温养肉身。
如今,这样的酒他有整整五大坛。
林牧又取出前些天分剩下的那八瓶药液中的一瓶,拔开瓶塞,小心地往酒杯中滴入了两滴。
淡金色的药液落入暗红色的酒液中,如同两滴黄金坠入晚霞,瞬间便化开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紫色光晕。
那是雷劫之力的残余,与千花果烈魂酒中的灵性混合在一起,让整杯酒的香气再度攀升了一个层次。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劲力便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灵力沿着经脉飞速运转,神魂如同被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抚过,连日来的疲惫被冲散了大半。
而那两滴药液裹挟的雷劫之力则如无数根极细的针,扎入他身体深处的每一处穴窍之中,刺激着气血和筋骨,带来一阵阵酥麻。
林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稍复。
他没有再喝酒。
激活了身下的聚灵阵后,他重新闭上双目,双手结印,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聚灵阵的符文在地板上次第亮起,如同七朵淡蓝色的光莲徐徐绽放,将整个密室映得幽蓝一片。
浓郁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身体,被两颗金丹缓缓吸收、炼化、贮存。
灵力在体内循环不息,神魂在寂静中慢慢修复。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兽潮虽然退了,但那不过是暴风雨前的一道惊雷。
灵黄城的城墙还完好,可远方的暗流从来不曾停过。
玄阴教、血煞门、紫霄剑派,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从未露面的敌人,不会给他太多安稳修炼的时间。
但正因如此,此刻的宁静才格外珍贵。
密室中蓝光幽幽,照着他平静如水的面容。
窗外,灵黄城已经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