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药香中变得极不真实。
第一天,广场上的人们还兴奋地议论纷纷,指着药炉指指点点,猜测着城主能炼出什么品阶的药液。
第二天,有人开始盘膝坐下,借着弥漫的药香修炼。
到了第三天,整个广场周围已经坐满了修士和武者,黑压压的一片,从高空俯瞰下去,如同一群朝圣的蚂蚁。
没有人离开。
即便李行天多次带着护卫队维持秩序,劝说众人散去,但真正离开的人寥寥无几。
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倒也罢了,修士们却是一个都舍不得走。
因为他们发现,光是坐在广场边缘,闻着药香,体内的灵力就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
散修如此,家族修士如此,连那些常年卡在筑基期无法寸进的人,也感觉自己的瓶颈似乎松动了一些。
武者们更为激动。
“你有没有感觉到气血在奔腾?”
“何止奔腾!我体内的气血运转至少比平时活跃了三成,丹田里的真气自动循行,我……我已经触到了下一个境界的屏障!”
“我也是!这药香对武道修炼有奇效!”
“城主大人到底炼的是什么灵液?光是味道就这般了得!”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仿佛被药香裹挟着流逝。
没有人觉得枯燥,反而生怕这一炉药液炼完。
到了第七天,广场上的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
那些修为低微的炼气期修士只是呼吸了几口空气中的药香,便接连突破了几个小境界。
第八天,城中最有资历的几个老药师也坐不住了,纷纷来到广场外围观望。
其中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药师看着那尊赤纹药炉,激动得双手发抖,反复念叨着一句话:“丹劫将至,丹劫将至啊……”
第九天。
药香已经浓郁到了几乎凝成雾气的程度。
赤纹药炉的炉盖处,那原本牢固的禁制开始发出“嗡嗡”的震动声,药香从缝隙中泄露出来,如一条条淡金色的丝线,在空中缭绕不散。
炉盖已经快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林牧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药炉,而是抬头望向了头顶的天空。
原本晴朗的苍穹之上,乌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
那些云层极厚极黑,如同凭空出现一般,不断翻涌凝聚,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云层深处,隐隐有电光流动,雷鸣声从远处传来。
“嗯?”
林牧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药液,还能引来雷劫不成?
“轰隆……”
雷声愈发低沉,云层中翻滚的电流如同一条条银蛇,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广场上的人群终于注意到了头顶的异变。
“天啊!这……这是?”
“雷劫?怎么可能!”
“炼药怎么会引来雷劫?”
“疯了疯了,老夫炼了一辈子药,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丹劫。”
“你们别忘了,城主之前拿出来那头是什么。那可是四阶妖兽!还有那成百上千的一二三阶妖兽血肉,里面蕴含了多少灵气和精华?炼化之物太过逆天,天道自然会降下劫数!”
“原来如此……可这雷劫,城主能挡得住吗?”
“你瞎操什么心,城主什么人?金丹后期强者!几道丹劫算什么!”
武者们则更为兴奋。
这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似乎刺激了他们体内的气血,一个个面色潮红,恨不得立刻挥拳锤地。
“我感觉我的气血彻底沸腾了!”
“忍住,别冲动!等城主炼完药再说!”
天空中的雷霆酝酿得越来越深。
林牧已经从地上站起,周身灵力暗暗运转,眼睛盯着云层,沉默不语。
他在判断雷劫的威力和落点。
第一道雷,应该是落在药炉上。
他料得不错。
“轰隆——!”
酝酿已久的云层猛然裂开,一道粗如碗口的银白色闪电从九霄之上轰然劈下,裹挟着毁灭性的天地威压,直直砸向广场中央的赤纹药炉。
赤纹药炉表面的符文瞬间全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与银白的雷光交织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剧烈爆响。
炉身剧烈震动,但未损分毫。
第一道雷霆,被药炉硬生生扛住了。
“噼啪——!”
第二道雷霆接踵而至。
这道雷比第一道更粗、更快,带着灼目的蓝白色光芒,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神剑,狠狠劈在了炉盖之上。
“轰——!”
炉盖被这道天雷轰得直飞而出,翻滚着抛向半空。
药炉的禁制在一瞬间被击碎,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药香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金色的气柱贯穿天地。
药液暴露在空气中。
第三道雷霆,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轰隆——!”
一道紫色天雷如同怒龙,从云层中直劈而下,穿过被药香冲开的气柱,精准地轰入了药炉之中。
药液炸开。
赤纹药炉猛然一震,将近三分之一的金色药液从炉口溅射而出,如同熔化的黄金洒向四周。
滚烫的药液落在地面上,竟将石板都灼出了一个个深坑,白色的蒸汽“嗤啦”升腾而起。
林牧的眉头猛然一皱,身体已经踏出一步,右手抬起,便要出手阻止药液继续飞溅。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别动。”
只有两个字,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林牧的心头。
这声音来自城主府深处。
冰玄寒。
青云宗元婴初期的长老。
当初随林牧一同来到灵黄城后,便一直在城主府深处的闭关室中坐镇。
这位长老极少露面,更极少传音。
林牧甚至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想起他的存在了。
但此刻,冰玄寒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笃定,一种过来人看透一切的笃定。
林牧停住了手。
他缓缓放下手臂,重新盘膝坐下,目光平静地望着药炉中翻涌的金色药液,看着那第三道天雷的力量在药液中游走、跳跃、一丝一缕地融入其中。
乌云在劈下三道雷霆之后,缓缓散去了。
阳光重新洒落下来。
赤纹药炉中,那原本纯金色的药液如今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紫色光晕,如同一条条细小的雷蛇在液面上游动。
空气中弥漫的灼热天威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厚的、包含了毁灭与生机两种截然不同气息的奇异药香。
药液成了。
林牧缓缓站起身,望向那尊药炉,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李行天。”
“在!”
“发药液。告诉所有人,这药液药力极重,必须稀释后使用。
可饮,可泡,可作辅药配合其他丹药。
筑基期以下,一滴掺三碗水。筑基期,一滴一碗水。
金丹期,可不稀释,但最好分次炼化。”
“是!”
消息一传开,整个广场再次沸腾了。
原本因为在最后关头看到药液溅射而失落的人们,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虽然溅了三分之一,但剩下的药液依然不少,药炉内空间的容量摆在那里。
而以赤纹药炉炼化了数千妖兽血肉精华后得到的药液,哪怕只是一滴,都是极为珍贵的修炼资源。
城主府的人行动极为迅速。
李伯安带着十几个仆役,从药炉中一勺一勺地舀出药液,分装在早已备好的玉瓶中。
每一只玉瓶都是产自青云宗下辖玉矿的上品寒玉,内刻密封符阵,能锁住药力不散。
“都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城主有令,每人都有!”
“散修盟的人先来登记,按击杀积分领取。”
“三大家族各派一个代表,统一下发。”
“护卫队的兄弟优先发,他们的伤亡最重。”
一条条命令传达下去,广场上的秩序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即便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急切和期待,却没有人拥挤吵闹。他们只是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一瓶瓶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玉瓶,目光炙热。
有小修士颤抖着双手接过自己的那一瓶,当场便拧开瓶盖闻了一下。
“这……好浓的灵气!我感觉只是吸了这一口,修为又精进了!”
“别浪费!快封上!要按城主说的稀释了再用!”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能再等了,我感觉我要突破了!”
有武者直接坐在广场边缘,倒出半滴药液,小心翼翼地滴入手中的水囊中,摇晃均匀后仰头喝下。
不到片刻,他的脸就涨得通红,头顶冒出滚滚白气,气血翻涌如潮。
“好——!”
那武者猛地站起,虎目精光爆射,一拳轰向广场边的试力石碑。
“嘭!”
石碑上留下了半寸深的拳印。
“多谢城主大人!”
他转过身,朝着林牧的方向直接拜倒,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林牧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分发药液的人们,扫过那一张张溢满感激和振奋的脸,心中却没有多少波动。
他的脑海里,那只白玉蜗牛的白色光芒,始终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