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的舆论新闻在咸阳城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期间，嬴政并没有压下半分的意思。
一个月后，嬴政点兵，由王家父子带兵征伐韩国。
又两个月后，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回了咸阳。
公元前232年夏末秋初，韩王安被俘，韩国灭亡。
夜。
魏姝靠在庭院中，看着月色，神色出愣。
“阿妹在想什么？”魏缭端着一些酒菜走了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魏姝看了眼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叹了一口气。
历史上的韩国，亡国于公元前230年，如今历史提前了两年。
魏姝此刻心里十分复杂。按理说，她加快了嬴政统一六国的步伐，这是她的愿望，她应该感到开心才是，可是，今日战报传回咸阳的时候，咸阳宫中，人人笑不掩面，言谈皆欢。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笑不出来。
一封战报的后面，是一场场战争。这次的战场她没有去，但是不代表，没有发生。听闻此次，王翦为了震慑六国，第一次在战场上使用了炸药。虽然只是用在了战前的威慑上，并未造成实质上的伤亡，但是，魏姝还是心头郁郁，难以欢颜。
韩国，一个国家，从此就在历史上消失了。
昨天，韩非还和她交谈甚欢，还给她做了一些韩国地界的吃食；张良还给她整理着文献资料，还给她教案修订错字。
“今日，满朝皆喜，但我看阿妹，却眸中无半分笑意。”魏缭给她倒了杯酒水，“明日你休沐，喝点？”
“阿兄总是这般，观察入微。”
魏缭看着她摇了摇头：“是你，根本压不住你的表情。”
“是吗？早知道当初报个表演班了。”魏姝苦笑着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什么？”
“没什么。我的表情真的那么直白吗？”
“也不算吧。”魏缭仔细想了想，而后摇头说道，“主要是与周围人对比太明显了，一堆喜气洋洋之中，出现了一个极为生硬的笑容，你说，这般还需要细细观察吗？”
“啊？”魏姝眨巴了两下眼睛，而后认命般叹息着，“我确实并没有众人那般欢喜。但是阿兄也莫问我原由，我自己都不清楚。有喜悦，有余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嬴政在一旁听着，无奈地摇头。阿姝还是太心慈了些，这种赤子之心，于她而言，不知是好是坏啊。
今天捷报传来，虽在意料之中，但是他还是很开心，毕竟，这是他统一六国跨出的第一大步。这份功劳之中，阿姝要占据一半，毕竟，火药威慑之后，韩国军队基本都被吓破了胆，秦军以摧枯拉朽之势，直取新郑。
他寻着思绪看向了魏姝，结果却看见了她脸上僵硬的假笑。那一刻，他就想到了当初带着阿姝初上战场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般，不过可能不是直观地看到战场，她比之前要冷静了许多。
不过，他还是不放心，让太医府随时待命，自己则早早地入睡了。
“不问原由，也没有必要问。”魏缭道，“其实，你说得对。面对战争，本就没有大喜大悲之说，战争，何曾有过赢家？所有的胜负，都压在了无辜黎民的身上。兴亡之事，皆是悲苦。”
魏姝点头：“是啊。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过……”魏缭故意拉长了语调，“此事，还是应该喜大于悲。”
“阿兄细说。”
“韩国之君主，昏庸无能，韩国之官吏，贪污受贿，韩国之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它的衰亡是必然的，当今之世，若说能让韩国之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也只有秦王了。”魏缭拍了拍她的脑门。
“你不必多烦忧。此刻你应该想的是，如何让曾经的韩国百姓，如今的大秦子民，尽快吃饱饭、穿暖衣。打下天下，占据领土，其实都是简易之事。守住天下，收服民心才是难事啊。”
魏缭总是这样，高瞻远瞩，三两句话，便能点透她心中所思，为她点明未来之路。
魏姝看着魏缭，低头一笑：“你说得对。既然江山已经打下，六国一统是必行之势，那么，我所要做的，应该是提高百姓们的生活质量，如此，安定民心，让政哥的江山更加稳固。”
“嗯。”魏缭笑着看着魏姝，“此事，你向大王谏言最为合适。至于，谁去推行此事，大王会有定论的。”
“知道了知道了。明日我就去和大王说。”
“你明日不是休沐？”
“谁说休沐日就一定要休沐的？”魏姝道，“我都多久没有按照休沐日休沐了？韩国刚刚降服，事情肯定多，政哥肯定也很忙，我得去旁边站着，万一能帮上忙呢？”
“你啊，大王果然才是你心中的第一位啊。”
“那是。”魏姝骄傲地哼哼着。
“你这忠诚之心，当真是感动得我老泪纵横啊。”魏缭毫无表情地盯着她。
寡人也很感动。嬴政看着魏姝，心头软得厉害。他这半生，茕茕独立，周围之人背弃者众，真心者寡，如魏姝一般待他之人，无二也。此生，怕也不会有第二人了。
若是当初魏氏兄妹不曾入秦，不曾来到他的身边，他该是怎样的人生呢？遗世独立，凌然众生，他从不害怕独孤，他甚至享受着孤独带来的安宁，厌恶他人闯入自己的领域之中。
但是如今，他怕是再难回到那种生活之中了。
有一个问题，他一直都挺想问魏姝的，但因为不合时宜，不曾问出口。大秦江山与他，在魏姝心中，不知孰轻孰重，若是必须二选其一，不知魏姝会如何选择。
直觉告诉他，魏姝会选他，但是理智告诉他，他希望魏姝选择大秦江山。
“阿兄。”
“嗯？”
“你说，接下来的日子，我如何面对韩非啊？”此事，魏姝也苦恼了许久了，不过之前还有缓冲的时间，如今，事情已经到头顶了，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办了。
“寻常心就好。”听闻韩非之名，魏缭眸底闪过一缕复杂之色，他侧眸看着望月的魏姝，心中暗暗叹息，阿姝终究，还是不懂啊。
一旁的嬴政也是惋惜地抬眸看向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