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某个领域钻研的越精深、年岁越长、社会地位越高者,他们的思想越是容易固化,想让他们接受其他的思想或者是做出改变,那绝对是一项极为艰苦的挑战。
翌日,魏姝看着恰巧在宫道中碰到的淳于越,不由自主地又想到了昨夜她纷飞的思绪。
淳于越除了年岁尚且年轻外,其他两者皆中。而且他作为当代儒家的大家,也算得上是一呼百应了,身份、地位、影响力都是不容小觑的。
“女常侍。”
“淳于博士。”
“大秦报第二版,我看了,那一首《春江花月夜》是女常侍之作?”淳于越问道。
第二版的时候,大秦报排版过程中,还有几处空缺,迫于无奈,魏姝只能从脑海之中筛选出了一些古诗文填补一下。因为这个时代,以文为主,古诗词其实登不上大雅之堂,写得再好,也引不起什么风浪的,顶多就是人家说一声,还不错。没想到啊没想到,一首《春江花月夜》将淳于越给炸了出来。
魏姝看着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啊。
“其实,不是我写的,是一个叫做张若虚的人写的。”魏姝道,“我给他署名了呀。”
“此等才华横溢之人,按理说,不会如此寂寂无名。”淳于越道,“女常侍可知此人现居何处?哪国人士?”
“……”这是个好问题。魏姝傻眼了,人在千年后的大唐。
“是不方便说吗?”
“呃,就一面之缘,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究竟是哪里人。”
淳于越似了然般低眸一笑:“好。我知道了。”
这女常侍啊,不知道是真的不慕名利,还是为了止住大王的猜忌之心,一直以来,她都在努力地藏拙,虽然,藏得着实不怎么样,整个大秦都知道女常侍之才能举世无双,宛若神明,连他国都派人刺杀她了,只有她自己,还觉着自己一般而已。
“淳于博士的诸子注疏不知道整理到哪里了?”魏姝赶忙岔开话题。
“学海驳杂,汪洋恣肆,诸子之说,浩如烟海。我修订之书目不过沧海一粟,不值一提。”淳于越道,“女常侍之私学,如今倒是办的有声有色。”
“说到此事,我本还想着请淳于博士去私学授课的,但是后来一想,淳于博士事务繁多,随时还得聆听大王传唤,此事,便只得作罢。”魏姝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着实可惜啊。”
淳于越闻言,倒是思绪一转:“若是女常侍不介意,我有两名弟子,他们的才学尚可,若是女常侍有需要,我可以让他们去。”
果然,在春秋战国,于诸子百家心中,传道授业为第一要义啊。
自己也算没有白说。
魏姝装作一副惊喜的模样:“当真?”
“自然。”
“那是最好不过的。”如今私学之中,学生多,老师少,能让这些大家的嫡系子弟来授课,那是再好不过了,“不过,我也希望淳于博士能谅解一二,您的弟子来了,那也是需要听从私学的安排的。”
“那是自然。”淳于越道,“本月便算了,下月伊始,我让他们去私学拜访女常侍。”
“善。”
“我还有一事想询问女公子。”
“您说。”
“听闻,女常侍让韩国公子韩非教学长公子法学?”
“是的。”魏姝点头,此事又没办法隐瞒,魏姝一开始打得就是明牌。当然,这也是向天下人明示,大秦,博采众长,杂糅百家,不拘一格,只求人才。
“法学之严苛,女常侍应当是知道的。长公子乃大秦继承者,当以仁善为先,如此,天下百姓方能……”
魏姝看着他那一副滔滔不绝的模样,魏姝就开始头疼,这副场景,不由自主地让她想到了当初因为上课开小差,被教导主任拉去办公室训斥了两个小时的场景。
这古早的记忆,此刻竟然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她现在是越来越佩服嬴政,他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地位、那样的性格,竟然能容忍这些儒生在大殿之上指手画脚。果然啊,成大事者,要忍常人之不能忍,做常人不能做之事啊。
谁说政哥是暴君的?她要是在那个位置上,还有人和她这般逼逼赖赖,估摸着,她的脾气应该比政哥还要暴躁。
魏姝生无可恋地挂着职业假笑,站在那里静静地聆听了淳于越絮絮叨叨讲了半个时辰的大道理。
待淳于越终于停下来后,魏姝才插着空回答道:“一个国家想要政治清明、俗忘贪鄙、礼备民和、庠序交兴,农桑相劝,各得其长,只靠儒家之说,当真可行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可若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呢?”魏姝道,“人生来善恶不定,不是所有人都能永世和善的。若是儒学那一套,并没有完全奏效,那该如何?”
“世人犯罪,纯靠教学吗?小罪小恶便罢,那若是杀人犯罪了呢?也轻轻放下?”魏姝看着淳于越,“儒家学说,束缚住的,只有有道德底线的人,那若是常人突破了道德底线呢?”
“我不否认儒学思想,若是天下之人都能如儒家所说那般仁义礼爱,那我十分期待,我定举双手双脚赞同儒家之论。但是现实是,人不可能没有欲望与私心,只要有了欲望与私心,就会导致相应的行为。若脱离了法律的约束,那么就会滋生一大堆犯罪。”魏姝道,“法律是维护国家稳定的最低的准绳,绝对不能没有。”
“不过,淳于博士说的也对,法律得适度,苛政会虐民,我会酌情的。”
曾经,淳于越觉着自己是大秦第一铁嘴,但是自从他认识了魏姝,他就时常觉着自己自愧不如。魏姝从来不会循着他的话往下走,总是另外开个话口,然后将他绕进去。
用他的观点驳斥他的观点,说完后,他还觉得,她说得对。
淳于越看着魏姝,这诡辩之术,倒有点道家庄子的风范。
“淳于博士放心,我心中的公子,不是纯粹的儒家,也绝对不是绝对的法家。他是集百家之长,杂糅诸子的一个集大成者。”
“若是真的能够如女常侍所说的那般,那倒也是不错。”淳于越知道在此事上说不过魏姝,就只能罢手。
“我知道淳于博士心中所想,您可以放心,待四海毕,天下归的时候,儒家之说,定然可以传承万万年。”魏姝向淳于越保证着,毕竟在乱世的时候,儒家之术不值一提,但是和平年代,儒家之说,则是最好的教化之术。
而且,她以后要推行的科举,虽然和历史当中的科举可能有一些不一样,但是儒家之书必然也是重点考试内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