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休沐，嬴政准了魏姝回府的要求。
侧殿中，嬴政将影子收集的近期关于魏婴的动作都告知了扶苏。
下方，扶苏跪坐着，垂着头，待他看完那些纸条后，亦一言不发。
王座之上，嬴政喜怒难辨地把玩着下面刚送上来的一颗象牙珠，也沉默着。
扶苏终究是年少，他在这场沉默的对峙当中，率先败北。
“不知阿父告知扶苏此事，是希望扶苏如何做？”
“寡人希望你如何做？”嬴政身形往后靠了靠，眉眼之间露出了几分慵懒，“寡人只想知道，你会如何做。”
“魏婴这段时日的行径，寡人不相信你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如今，他因为外面的流言蜚语，已经在开始收拢以前不屑一顾的那些旧人了。”
“你作为大秦的长公子，心中是如何成算的？”
扶苏抬眸，对上了嬴政那双如同黑渊的眼眸，但是这次，他不知为何，竟然看到了那双黑渊之下，运筹帷幄的看戏般的笑意。
“外界流言四起，阿父应当早就知晓。阿父既然没有阻止，自然是有阿父的打算。”
“阿婴为姝姝担忧，为其筹谋，扶苏并不觉得其中不妥。再有，他这般做，不正是阿父背后推动所致吗？”
感受到扶苏语气与神情中的不悦，嬴政眼神微动，他缓缓坐正了身子，那双眼眸更加深沉，紧紧地盯着他。
“阿婴的性子素来散漫，对于权势能避就避。扶苏，扶苏知道有因为他身份的缘故，当然，也有因为扶苏的身份。他一直想做个闲云散人。”
“是阿父，是你一直在逼着他去做这些事情的不是吗？您既然知道扶苏已经知晓此事，却又故意将这些事情直白地摊在扶苏的面前，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敲打，是磨砺，还是希望扶苏与阿婴斗个你死我活呢？”
嬴政黑沉的眼眸此刻已经不能用不悦来表示了，他周身的气压极低，赵高就算站在殿门口，他听不清这二人的对话，但是都能感受到来自嬴政的威压。
难怪大王今日给女常侍批假批得那般快，没想到啊，还有这一遭。
赵高心中叫苦，这个时候，他也没办法出宫去请女常侍啊。
“你这是对寡人充满怨气啊。”
“扶苏没有。扶苏只是心有疑惑，想请阿父解惑罢了。”
“没有，寡人看着倒像是充满了埋怨。”嬴政缓缓起身，他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着的扶苏，“寡人记得同你说过，你喜欢同阿姝待在一起，寡人可以答应你。”
“但是，这一切都是有前提条件的。寡人之前就一直担忧，你性子软弱，阿姝的性子也刚强不到哪里去。就怕你们二人待在一起久了，真以为这世间万般美好了。”
“阿姝总说，你有改变。是，寡人也看见了，但是，还不够，还远远不够。你看，在流言面前，你只会一味地相信，魏婴却知提高手中价码。”
“寡人都不知，你这份信任从何而来？”嬴政冷笑一声，“你是认为寡人德高三皇，还是认为魏姝真是神女降世，有不死之身？”
“你用什么东西在确保流言为假？或者你又是如何相信，寡人与阿姝之间不会有嫡子降生？封后诏书之事，寡人不曾瞒你，你应该知道，自古以来，嫡长子继承制。”
“你是寡人的长子，但是并非嫡子。寡人如今正值春秋，嫡子诞生，二十年后正是大好年华，你，就一丝警觉之心不曾有过吗？”
“王室之中，被动地等待，无异于找死。你就这么等着？”
“扶苏并没有就这么等着。”扶苏恭敬地回答着。
“哦~那流言至今已经四个月了，你做了什么？”
“扶苏什么也没有做。”
嬴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后，冷笑着：“好一个什么也没有做。”
殿内沉默了许久，嬴政才收去所有情绪，他又坐回了位置上，神情悠悠，缓缓开口：“你如今年岁，已经可以着手准备婚事了。可有什么倾向之人？”
“扶苏暂时还没有选择之人，一切全拼阿父做主。”
“情感之事，寡人懒得为你做主。回头寡人让人将适龄女子的情况整理成册，你自己去筛选。”嬴政低头抿了口茶，“此事，按照阿姝的性子，她也帮不了你，自己做弄吧。”
“诺。”
“过些时日，你要去庆贺蒙家大郎的生辰？”
“是，前段时日已经应诺了，时间就在九日后。”
“嗯。你去寡人就不去了，礼物丰厚些，蒙家，是个不错的臂膀，蒙恬蒙毅二人，多亲近些，以后，于你有大用。”嬴政懒散地说道，“去了之后，看着阿姝，莫要让她喝酒。”
“适度饮酒，应当无伤大雅吧。”扶苏道。
“前些时日，夏无且说，她忧思过重，休息不足。最近这些日子一直都在药补、食补。不然，你以为她今日为何溜得那么快？”
“偶尔放纵些，吃些旁物倒是无所谓，但是，酒，是不能喝的。没有寡人在侧，没有国尉监督，她贪杯起来，没人控得住。你盯着点。”
“诺。扶苏记住了。”
“嗯。”嬴政点了点头，随即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诺。”扶苏行礼后，转身离去。当他踏出侧殿门的时候，他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紧绷的心绪缓缓放平。
魏婴，今日，你可又欠我一个人情了。
殿内，嬴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眉眼也染上了些许的笑意。
“倒确实有些长进。可惜，不够啊。”嬴政对于扶苏的那些个小伎俩小心思，看得清楚，不过，他不打算挑明白，也没那个必要挑明白。
什么没有做，本身就是一种行为。
他放任魏婴去做，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他在流言四起的时候，还是同魏姝、魏婴站在一起，这也是一种选择。
对于上位者来说，很多时候，不需要亲手去做，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态度，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