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婴的这般想法,也不知道阿妹知不知晓。
不过此事,必然瞒不过大王。按照大王的性子,魏婴的身边必然有眼睛跟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大王眼里,宛若透明。
当初,大王同意魏婴参政,那就应该早就想到今日这种情况了。甚至,这种情况,怕都是他背地里推动的结果。
大王的意思,他也能猜到些许,但是他有些不解,万事总有意外,大王对他自己就那般自信?万一不可收拾了,这结果就难说了。
到时候,阿妹必然就要陷入两难的抉择了。
想到这个,魏缭眼神就变得幽深难辨。正好这个时候,燕丹走了进来,他抬眼,就看到了魏缭陷入沉思的神情,以及他周身低沉的气压。
看来,魏缭这段时间的表现,确实是真的。
他,确实被那些言论影响了。
燕丹在他的对面坐下后,魏缭才骤然回神,看见是燕丹,魏缭才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是丹唐突了,吓着国尉了?”燕丹笑道,“丹,只是看着国尉似乎在思考什么,所以没有直接出言打扰。”
“无妨。只是想事情想得深了罢了。”
“无事就好。”
“不知太子今日找臣,是为何事?”
“无事就不能约着出来喝喝酒了?”燕丹笑着说道,“这咸阳城中,也只有国尉最合丹的心意了,丹,是真心实意想同国尉做个友人的。”
魏缭闻言,只是笑了笑,低头喝着茶水。
见此,燕丹也不再多言。聪明人之间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试探,适度合理懂分寸的试探才能够不惹人生厌。
“听闻国尉喜欢对弈,正好,丹也喜欢,不若对弈一局?”燕丹对着自己身旁的侍从摆了摆手,那人就取出了棋盘,摆了起来。
魏缭看着他:“臣下午还有政事要处理。”
“哎呀,一局,就一局,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的。若是秦王怪罪,丹,全然担责。你放心便是。”燕丹说着就已经执黑子落了一子,“我们就不讲开盘的那一套了,直接下吧。”
魏缭无奈,只能拾起白子,与之对弈了起来。
不过下着下着,他就后悔了。
他同嬴政下过棋,嬴政的棋面汪洋大气,他喜欢从大局上掌控,从微末处入手;他同阿妹下过棋,阿妹的棋面千变万化,不拘一格;他也同张良下过棋,张弛有度,一步三算。
这燕丹的棋嘛,确实下得也还不错。但是总有一些冒进贪婪之举,有时候还会有一些比较壮士断臂之举。而那些举动,在魏缭看来,十分没有必要。
但是魏缭也没有办法确认,这就是燕丹往期的下棋风格,还是燕丹想着通过棋盘来诱导他,试探他?
魏缭没有办法确认,于是只能隔三差五跳进他设下的坑里,而后用些许手段,“十分艰难”地爬出那个坑。
“国尉似乎有些心绪不平啊。”燕丹看着棋局,在魏缭第四次掉进坑里的时候,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还在为外面的流言而心乱?”
“以国尉和女常侍之能,遭人嫉恨,也是实属正常的。秦王对你们有些忌惮,这确实是符合他的性子。”
“他自小为稚,当年秦赵两国关系极为恶劣,他能在那种环境下活下来,性格上嘛,有些弊端实属正常。后来入了秦,又经历了夺权争位、数次离叛,也实属不易。”
“他如今的性子,远没有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豁达,但是这些,丹都是能够理解的。”
燕丹看着魏缭手执白子,迟迟没有落子:“你是不知,当年丹与他同在赵国为稚。赵国野蛮得很,他们中间又夹杂着四十万人的命。他啊,过得确实不易。”
“当年啊,若非先太后一直以命相护,带着他伏低做小,东躲西藏,他怕是活不到今日了。”
“不过可惜了,先太后去了。丹都不曾见过她最后一面,实在是遗憾啊。”
见魏缭垂着眼眸,面无表情,他又压低了声音缓缓问道:“不过,这太后去世的是不是太突然了一些。丹这些时日听闻太后往日身体无恙,极为康健,怎么会突然暴毙薨逝呢?”
果然,还是绕回了这件事情上。那么他原本的猜测就是真的了。
太后身死并非意外,极有可能是她自己为之,为的就是逼迫大王,往他身上泼下永世都洗不干净的脏水,同时也能除掉阿妹,顺带将自己拉下国尉之位。
而且此事,也必然同这位燕国太子有关。
当时他们估计以为阿妹的背后是自己,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都是自己怕功高盖主,故意通过阿妹的手展现出来的。
所以,燕丹才只身入秦,这个时机,若是按照他们的想法,太后身死之事暴露,秦王丑闻缠身,阿姝被逼处死或幽禁,自己从国尉之位上一落千丈。
这个时候,燕丹若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循循善诱一番,自己很难不心动。毕竟仇要报,恨要平。
那时候,自己就会带着那些惊天动地的东西投奔燕国或者是成为燕国扎进大秦腹部的一颗棋子,时刻准备着给大秦致命一击。
一环扣一环,确实不错。
只可惜啊,他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两件事。
其一,他们奉为神人的人确实是阿妹,并非他;其二,他们的计策从一开始,就失效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太后身死的原因没有被暴露出来,宗正府那边也毫无消息,但是结合当日阿姝在宫内待了一天一夜,这其中必然是有她的手段了。
魏缭抬眸看了眼燕丹,这人入秦后,发现整件事情都和他们想的不一样的时候,是不是疑惑了许久?
太后的死因似乎就是因病骤然薨逝,那些准备好的流言,也因为没有宗正府的辅助,而尚未传播,就消散无踪了。
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阿妹活得还好好的,嬴政身上也没有背上相关的污名。所以他们另外寻了个由头,想要挑拨秦王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们至今都还认为那些东西出自于自己的手,只不过是借用了阿妹的名头。
聪明人,其实并不招人喜欢。但是自作聪明的人,就更加不招人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