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重重地叹了口气：“这一招你小时候还挺会的，但是长大了，好像变轴了。”
“姝姝莫要冤枉扶苏，扶苏怎，怎么会向阿父撒娇！”扶苏脸蛋涨红，有些手足无措。
“我冤枉你？你小时候，白白嫩嫩的，就像一个奶团子，走起路来一步三晃荡，每次到侧殿，第一时间都是朝着大王的怀抱晃荡过去。而后都是大王一边抱着你，一边处理政务。”
“只要放下你，你也不哭不闹，但是你回用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愣愣地，可怜兮兮地盯着大王，盯到大王心软，再次抱起你为止。这也不算？”
“公子你若是不信，回头等我好了，我俩去大王面前对质啊！”魏姝理直气壮。
扶苏的脸彻底绑不住了，他的脖颈子都泛着红。他仓皇起身，狼狈出逃：“姝姝总是这般爱打趣扶苏！扶苏想起来还有公务未曾处理，先走了。”
看着扶苏脚下抹油的模样，魏姝哈哈笑了起来，随即笑容慢慢收敛。
看来大王下一个目标，就是楚国了。
这一关，对扶苏来说，确实很重要。监国加上楚国之事，扶苏若是平稳度过，那这太子之位，估计就不远了。
扶苏啊扶苏。
魏姝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双腿，算了，还是再等几日吧。这几日约见昌平君，估计双方都挺不方便的。
……
魏姝解封是五日后的事情了。
彻底摆脱绷带后，魏姝看着那明显白了几个层次，与周围肤色都不在一个位面的上的长条痕迹，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不是夏无且每天都来换两次药，她这几处估计都能被闷得脱皮了。她可没忽视掉拆掉绷带的时候，夏无且那憋笑的模样，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约见昌平君的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魏姝的拜帖送上去后，当下便得了昌平君的应承。
两人在天下楼见了面。
不过几日光景，面前这位老者面色便憔悴了许多，眼神中是藏不住的疲惫与伤怀。当然，其他大臣估计也疲惫，毕竟国丧期间，天天跪着，饮食又跟不上，精神上摧残着，身体上压迫着，谁都不好受。
只有自己，因为那点小病却重伤在家，该吃吃，该喝喝，除了不方便走动外，其余的一点也没耽误。
不过，昌平君嘛，按照那日嬴政的话，他此刻的悲戚除了拘于礼法外，还有深层次的情感上的悲痛。
魏姝还没有开口，芈启却已经透过窗，看向了远处的山脉与苍穹。
“女常侍，你说，人是否有前世今生，故去后，是否有来世呢？”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与生涩，仿佛很久没有说话一般。
魏姝替他倒了杯白水。
作为一个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她很想说，没有。但是作为一个打破唯物主义论的灵魂穿越者，她又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而且，她也知道，面前的人，希望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答案。
魏姝垂眸：“这世间之事，讲究因果。可能与不可能，都在人的一念之间罢了。昌平君若是问我，那我的答案是，有的。”
这样至少可以给赴死者无畏，给生者希望。
“玄妙之道，妙不可言。万事都有可能。”魏姝道，“有一句话，此刻赠予昌平君，我思故我在。”
“我思故我在。”昌平君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露出了一丝苦笑，“可是，就算真的有来生，那我还是我，她还是她吗？”
“人有三千烦恼丝，根根分明，一定要纠结哪一根是最美的吗？存在，不就好了吗？”魏姝浅笑着，“若纠结于‘我’，那这个世界上就‘无它’了。”
芈启闻言，陷入了沉默，他看向远处的眼眸变得空洞。不知多久，他才缓缓回神：“女常侍高知灼见，不愧是神女临世啊。”
“说实话，其实下臣不是很喜欢神女二字。”魏姝的话语让芈启有少许意外，他抬眸看了过来。
“神与人，当是不同之种族。神，高悬于上，她就不该入凡，她若有私，于人而言，乃灭顶之灾。人们只看到了他们心中的神，但忽视了旁人心中的神。”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下臣有大秦神女之民，但是在他国眼中，下臣估计是祸国之妖女，万恶之源头。下臣的存在，于大秦而言，自是得利，于诸国而言，乃噩梦之由，这便是神女临凡的后果。”
“所以，神，不该存在于世俗之间，只活在众人心中便好。化为实质，那只会增添罪恶，带来贪婪。”
见芈启眼中还有几分不解，魏姝低声笑着：“没有人不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笑谈天下。人人跪伏在地，祈求你的一丝怜悯。下臣说句直白的，很爽，这种感觉真的很爽。”
“但是，当这种感觉褪去，午夜时分，下臣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安枕啊。下臣会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无所求便会无所惧，或所求为公，自是万难不怠，问心无愧，但是所求若是为私，那人心之变，岂可测也？”
“贪恋权柄者，会死于权柄之下，爱慕虚荣者，会被虚荣囚禁致死。这是无数前人的经验与教训。人可以有贪心，这是人之常情，但是人不能贪得无厌，那是命运的陷阱。”
“这一点上，下臣非常佩服华阳太后，进若利刃，退若藏锋。不贪，不恋，不纠结，没给任何人指摘的机会，也没给任何人留下她的理由。一生动荡却也一生恣意。”
“听大王说，昌平君幼时乃是华阳太后带大的？”
“嗯。”芈启点了点头，“是也不全是。十二岁之前，半是半不是，十二岁之后，便全是了。”
十二岁？昌平君芈启生于公元前271年，若是十二岁，那就是公元前259年。
魏姝垂下眼眸。
那一年，他的父亲，也就是楚考烈王逃回了楚国继位，芈启和他的母亲——秦昭襄王的女儿留在了大秦。
那一年，他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