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一个小苦瓜。
生于咸阳,身上流淌着的是最纯正的秦国王室与楚国王室的血脉。
他比嬴政幸运,幸运在他父亲是十一二岁的时候,才逃回楚国,他至少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他幸运在就算他的母亲是王室的女公子,所以,就算他父亲逃走,他仍旧享受着相对优渥的生活。
而且,秦楚之间,世代交好,他在大秦,不曾受过苛待,不用担心身死。不像嬴政,秦赵之间,有着四十余万的血仇,他时时刻刻都得忧虑着如何活下去。
但是,对他自己而言,却又是不幸的。毕竟,他一生游走于秦楚之间,他的双重身份即是优点,也是他悲剧人生的根源。
历史上的楚考烈王有没有想过把他接回去已经难以考证。可能想过,但是因为国力不足,能力不够,不敢与秦决裂。毕竟某种意义上,芈启也算是一种质子。只不过,他受到的待遇让周围人有时候会忘记或者忽视掉这件事。
也可能没有想过。毕竟一朝国君,根本不缺孩子。更何况,这个孩子,还有一半秦国的血脉。
但是不管出于何种原因,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就这样被父亲抛弃了,从此至死,也不曾再见过。
“十二岁那年,阿父回了楚国,阿母与我留了下来。初始的时候,阿母总是郁郁寡欢,她总是看着天,看着远方,沉默着,不说话。可能她在等吧,等一个微茫的希望,等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不可能的消息。”
“可是我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甚至,可能都不会再提及问询一二了。”
“那段时间,阿父离开,阿母伤怀,周围人总带着几分不怀好意地试探我,是华阳太后将我接到了她的身边养着,这才清净了许多。”
“我的衣食住行,全都是华阳太后在操持着,也是她让人教我继续读书,继续学。她教了我很多很多,在那段漂浮不知所措的日子里,是她撑着我走了过来。”
“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时间慢慢过去,阿母那满怀希望的心,在时间流逝下,慢慢冷却,她慢慢地走了出来。然后,她又重新看到了我。”
“她开始为我在朝局之中筹谋,为我在王室中立足脚跟,见华阳太后对我优待,便隔三差五地将我送到华阳太后面前露个脸,她每次都会告诉我,抓住华阳太后,我就能在大秦活下去,且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甚至,若是有朝一日,秦楚开战,他也能在华阳太后的力保下,活下来。可惜,多年的忧思拉垮了她的身子,没几年,她便离世了。”
“去世前,她还想过让我直接过继到华阳太后名下,反正华阳太后也没有亲生子。可是,当时的时局根本就不允许。我是楚国留在大秦的质子,若是过继到了华阳太后名下,那这质子就没有了意义。”
“不过为了安抚她,华阳太后在她病榻前立誓,说,只要她活着,就没人能动我。后来,也确实如她所说。我后来的姻亲嫁娶,都是她一力操持。蕲年宫叛乱,也是她正式将我推到大秦朝堂核心之中。”
“嫪毐身死、吕不韦倒台后,朝堂若是要稳,那么楚系势力必然要削减,君权需要高度集中,于是,她退出了,我留下了。那是她用自己最后一次成就了我。”
“如今,她也去了,这天下,似乎一下子就空荡了下来。”
“对了,前几年,她回来过一次,听说是见了你。”
魏姝对上昌平君的眼神,点了点头:“见过一次。”
“她见了你,你还活了下来,足以证明,她很喜欢你,或者说,她很欣赏你。”
魏姝干笑两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坑了自己一把,自己没死,完全是因为自己与嬴政之间那独特的相处模式,若是换了旁人,估计坟头草都好高了。
“你通过了她的考察,她必然给你留了东西。你养着魏婴,那想必鹰卫应当在你手中了。”
魏姝低头饮水的动作一顿。
这,她认,还是不认啊。
“她能放任你活着,还能让魏婴继续跟着你,就说明,她承认了你。”
“……所以,这几年,昌平君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对下臣格外包容一些?”
“有些许因此的缘故吧。”芈启也没否认,“她能看上眼的人,其实不多,你能安稳度过她的试探,那必然是对大秦没有危害的。既是这般,那也没必要拦着你做什么。”
“我就说这几年朝堂上关于我的话题都温和了不少,原来还有这一层缘故啊。”魏姝咋舌,“我这运气,杠杠滴呀。”
“不是运气,是你自己这个人,本身就很有讨人欢喜的灵气。”
魏姝唇角有点压不住了。
“远观似遥不可及,高不可攀,近观如厚重大地,可靠坚实。有你,是大秦之幸,是大王之幸,也是长公子扶苏之幸。”
感受到芈启别有深意的目光,她的笑容又慢慢收敛了起来。
“你来,是为了长公子,为了楚系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