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聪明人打交道，总是非常省心的。但是和聪明人打交道，有时候也是惊心动魄的。毕竟，你还没有开口，他就已经知道内情了。
“是。”魏姝如实点头。
“看来大王下一个目标就是楚国了。”
“不，不是。解决完赵国后，下一个目标不出意外，应该是魏国。”魏姝道，“只不过，魏国比之赵楚可能国力弱了些，攻打下来，也就是顺手的事情，但是你们不能否认人家也是一个国家呀。”
“嗤~”芈启苦了多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诚的笑意，“你这话说的。魏国，按照地理方位来说，确实攻打魏国确实更加便利。”
“不过，你不是魏国人吗？你真的毫无芥蒂吗？”
“不瞒昌平君，其实，我还是有点担心的。”
“嗯？”
“我在大梁有几处山上种了不少东西，万一战火波及，我那几年的辛劳就白费了。想起来，就有些愁。”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其他的芥蒂，那就没有了。魏国这些年来，日益衰落，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若是魏王是一个勤政爱民、圣明无双的君主，我可能确实还有些顾虑，但是现实是，他不是。他离一个合格的君主都做不到，更别说贤明了。如此，江山在他手中是浪费，百姓在他手中是遭罪，欸，押上了。”
芈启对她这般跳脱的思维也已经免疫了。
见没人搭理，魏姝悻悻地挠了挠头：“天下嘛，是天下人的天下。谁能让天下人吃饱喝好，有处住所，那他就是天下的共主。”
”百姓的希望何其微小，有口饭吃，有足够的水喝，有房子能遮蔽风雨。不要苛捐杂税，不要官兵欺压，老天爷风调雨顺，就够了。”
“可是如今诸国，百姓连口饱饭都做不到，每年饿死之人数不胜数。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在大梁，住我旁边的那户人家，实在生活困窘，卖儿卖女，最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只能换取十日的米粮。”
“奴隶市场上，战俘少，多的是因为吃不起饭而卖身为奴的人。这个世道，对百姓何其不公，对人命何其漠视，就一点点吃食，就足以逼得一家老小生离死别。”
“这种场景，我不想再看见了。我要辅助大王，建立一个大一统的国度，这个国家将空前的强盛，这个国家的臣民将衣食无忧。他们不再受战乱之苦，不必再因几许钱粮而生生别离。”
“昌平君，你说，魏国能做到吗？楚国能做到吗？其余诸国能做到吗？”
芈启垂下了眼眸。
“他们都不能。因为他们舍不得，舍不得手中的荣华富贵分人一丝，舍不得权势地位分出一毫，舍不得那种居高临下，执掌他人生死的快感。他们只懂得享受，不知民生艰难，所以，秦，会嬴，他们，都会输。”
“女常侍这句话，含义甚深啊。”
“大秦如今的实力，昌平君应当知道的，大秦如今百姓的生活，您也是看得见的。按照大秦如今的国力，就算是诸国捆绑在一起，那也未必能与大秦一较高下。”
“确实。”
魏姝盯着昌平君看了许久，都没有看出他神色的变动，也拿不准他的心思。这些久经政局的老狐狸，人人一个奥斯卡小金人，她道行尚浅，看不透啊看不透。
见魏姝长久不说话，芈启抬眸看了过来：“长公子那边，让他大胆地去做吧。”
“你……”
芈启喝完桌上杯中的水，便站了起身：“需要我配合的，我会配合的。”
魏姝郁郁地回了宫，坐在马车里的时候，她心头烦闷得紧。总感觉自己好像又做了一回逼迫人的奴隶主，而且，直觉告诉她，事情可能不会按照自己的预期发展。
她现在急需要去找她心中的定海神针。
侧殿中，嬴政还在批着奏疏，魏姝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嬴政蹙着眉看了眼她的膝盖：“干什么，有狗追着你咬啊？上回就是跑路不看路，摔成什么样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好几日不见面，一见面就说臣。再说了，臣那日为何要跑，不还是您在后面拿着扫帚追打臣吗？臣又不是傻子，还能站在那里等您打过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胡言乱语？”嬴政摆手，“寡人不想同你争论这些。急匆匆进宫，有何事？”
“长公子之前找了臣。”
“嗯。是楚系名单的事情？”
“嗯。然后，臣今日去找了昌平君。”
嬴政神色一怔，放下奏疏：“看样子，没谈妥啊。”
“不是不是。”魏姝生怕嬴政此刻就认为昌平君有不臣之心，连忙解释道，“昌平君说了，让长公子大胆去做，有需要他帮忙的，可以直接说，他会帮忙的。”
“把你们今日的对话，复述一遍。”
完整复述是没办法复述的，不过讲个七八成还是可以的。魏姝便将此事从约见，到最后的结束，如实说了出来。
“昌平君神色一直都很平静，臣实在是拿捏不准他的意思，更别说他心中所想了。”魏姝道，“虽然从结果上看，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臣就感觉心头有愧，郁郁难欢啊。”
“他既然答应了，必然不会反悔。扶苏那边，朝野之上，必然是能推行下去的。”嬴政听了全程后，倒是没什么神情变化，“楚系势力的削减是必然的，要不是这些年顾及到华阳太后的颜面，寡人早就动手了。”
“朝堂之上需要的是均衡，不需要任何一家的独大。楚系势力，于如今的朝堂而言，是不稳定的因素，对未来的大秦，也存着巨大的隐患。何况昌平君离叛之事，亦还没有个定论。”
“华阳太后在的时候，这些人自然不敢动，如今华阳太后薨逝，昌平君一人，未必能压得住所有楚系，趁早拔除，是最好的选择。夜长梦多，迟则生变。阿姝，不必想太多。”
“这件事，臣能同阿兄讨论一下吗？”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