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太后薨逝消息传来的时候，魏姝正听着嬴政训斥着扶苏呢。可怜的扶苏，刚才就因为在嬴政冷冽的眼眸与强大的威压下，犹豫卡顿了片刻，结果，就遭到了更加凛冽迫人的威逼。
消息在殿内响起的时候，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魏姝抬起眼眸，看了眼上方的嬴政。只不过他神色晦暗不明，魏姝一时间也没能弄明白他此刻的心情。
虽然，嬴政之前说了华阳太后喜欢的人是成蟜，但是却没有说，他对她的感情如何。毕竟是扶持嬴政上位的太后，魏姝也拿捏不住嬴政的想法。
还有魏婴。老太太虽然阴过她，但是对魏婴还是有几分关注的。对于寻常家庭中，这几分关注可能都不够看的，但是在王室这种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里，一分关注就已经足以保命了。
当然，通过这些年的细枝末节，魏姝觉得，当年成蟜的事情，与这位老太太可能有些关系，但是毕竟没有证据实锤。
她去世了，需要告知一下前线的魏婴吗？需要他去一趟雍地吗？可是他现在在军营中，按道理来说，天塌了，他都不能回来。
嬴政挥退了影子，而后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训斥扶苏。影子的消息往往比官方驿馆传来的消息要早上两三日，也就是说，华阳太后薨逝的消息，至少要两三天后，才会正式地传入咸阳。
午后，扶苏去了学宫。
魏姝悄咪咪地打算再次觑一眼嬴政，结果被那双深沉的眼眸当场抓住。
“你有话就说，一上午就如做贼一般，偷偷摸摸的。”嬴政叹息一声，“是因为华阳太后？”
“臣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什么？担心寡人会难受，还是操心魏婴那里？”
“……大王神机妙算，臣都挺担心的。”
“寡人这里，不必忧心。少时也没什么情谊，当年，寡人与她更多的是利益上同盟，后来利益破裂，已经多年不曾联系了。上次你不是也看见了，她就算到了咸阳，也不会进城的，更不会来见寡人。”
“至于魏婴，他们只见过一面，何来的情感。你莫不是真的以为，这个世界上只要有血缘关系就一定有莫名其妙的情感吧？”嬴政笑了笑，但是笑意却不及眼底，“世上的感情的维系，从来不是血缘。”
“血缘是维系不住任何的情感的。王室之中，同室操戈者，数不胜数。想要一份情感延续得长久，那是需要双方维系的，以语言、以利益、以互相的关切、以双方品德的约束。”
“他们俩人，没这些东西。魏婴对华阳太后，估计什么感情都没有，若是真得一定得有，那么估计是怨，是恨，是此生不复见的想法吧。而华阳太后对魏婴，情感就要复杂的多了。”
“有愧疚，有欢喜，有忌惮，有孺慕，也有猜忌，甚至还有一丝杀意。她是大秦的太后，一切出发点，除了维系她楚国的利益，也要考虑到大秦的稳定。”
“所以这么多年来，她只是旁观着魏婴的成长，只在一开始留了那无知稚子的一条性命罢了。若非后来魏婴与你有了牵扯，走出了宗正府，寡人估计，她这辈子都不会主动让他出来的。”
“所以，你也没必要纠结于此事。这个时间点，魏婴能够远赴战场，远离这其中之事，对他，反而是利大于弊的。”
魏姝点了点头：“那臣知道了。那后面消息传入咸阳后，该怎么办啊？”
“自有宗正府接手，此事，你不需要操心。”嬴政道，“你阿兄那里打个招呼就行，其他的，如常。”
“这，华阳太后薨逝应当也属于国丧吧，不需要额外注意什么吗？”
“你？不需要。”
“您的意思是臣一个人不需要，还是所有人都不需要啊？”
“国丧需要注意的，无非就是简衣素服、不得大肆娱乐放纵、婚丧嫁娶也都要后延。”嬴政上下打量着她，“简衣素服，你平时就够简了，大肆娱乐放纵，你周围也没什么人可以让你大肆娱乐放纵的。”
“能同你站一堆的，也就那几人，合在一起都凑不成一个‘放纵’，至于最后的婚丧嫁娶，怎么，你……”
“好，臣知道了，臣明白了，臣只要做好自己就行。”
“别在外面笑得太猖狂就行，嬉笑怒骂过了头，也是禁止的。”嬴政道，“至于吃食，你爱吃就吃吧，前期稍微注意一些就行。”
“哦，臣明白了。”
“不过按照华阳太后的意思，一切从简。”
“嗯。”
“不过，在旁人眼中，你与华阳太后并无接触，与魏婴也没有，所以……”
“臣明白，臣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什么都不了解。”魏姝点了点头，又疯狂摇头。
“丧葬事宜会由宗正府与少府承办，所以，你若是有什么需要少府帮忙的事情，这两日要加快。不然就至少得半个月后了。”嬴政补充道。
“您这话一说，我得找个时间去一趟少府。”魏姝恍然，对着嬴政咧着嘴，“大王，还是您考虑周到，事事皆备。”
嬴政闻言轻笑：“傻笑什么，寡人真的没事，你不必如此逗寡人笑。”
“臣，臣也没说大王您有事啊，臣不过是……”魏姝还想继续狡辩，但是对着嬴政专注的眼眸，她后面的话却又说不出来了，“大王，您是不是有些不开心啊？”
“嗯？”
“臣就是有这种直觉嘛，臣感觉您不是很开心。”
“终究是一条命，又不是仇人，她离开了，寡人还能真的开心不成。但是也说不上伤怀，只是有些感慨，时间飞逝。当年的那些人，都在一个个的离去。”
先是阿父，而后是成蟜，后来是吕不韦，再到帝太后，如今又是华阳太后。他曾经的那些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魏姝读懂，魏姝了然。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大王，臣还在呢，臣会一直陪大王到地老天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