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华阳太后薨逝的消息正式传入了咸阳。朝野哀恸，举国哀悼。这位左右大秦三代朝局的传奇女子，迎来了她生命的终章。
秦国四年三易君，政局始终稳定。不曾发生赵国沙丘之变，也不曾有齐国田氏代齐而产生的国家动荡。这其中都离不开这位华阳太后的手笔。
嬴政亲政之初，为了护卫幼主，制衡吕不韦，她提拔了昌平君、昌文君，同时也利用吕不韦，打压保守宗室。朝堂之上，三足鼎立，始终均衡。
平时不干政，关键时候定乾坤。她不是嬴政的亲祖母，但是在嬴政的心里，她的地位应该远超她的亲祖母。
历史上的她，确实也是公元前230年薨逝的。
嬴政下诏，华阳太后享太后最高规格，与孝文王合葬寿陵。并遵从华阳太后遗令，丧事从简，丧期减半。
她是秦国从强盛到统一的关键过渡人物，是大秦动荡时期的稳定器，一生不曾有亲生子女，但是确是嬴政统一六国的隐形的奠基人。
奋六世之余烈。魏姝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能体会这一句话。大秦的一统，从来不是嬴政一个人的功绩，而是万千子民、六代君臣的殷殷期盼，他们是无数微小的火种，嬴政是聚火的风，将这些火苗吹成燎原的势。
这老太太，虽然阴过她，但是她还是由衷地佩服她的。因为她们的出发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是大秦的太后，自然是要为大秦铲除一切不确定的因素。包括当时名声大噪的她，还有王血遗脉的魏婴。
而她是大秦的臣，自然也当为大秦，为嬴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自己不也早就敲定了一些人的命运嘛。没有谁比谁高尚。
一切，都是为了大秦。
魏姝抬头看向了垂眸静立的昌平君，按照辈分来说，芈启是华阳太后的亲侄子，当年也是华阳太后一手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上的。这么多年，逢年过节的时候，他还会给雍地送去不少珍奇玩意儿。
咸阳城市肆每次出新鲜东西，他都会第一时间去看看，而后就会挑选合适地送过去。
华阳太后病重的这两年，他也是时不时就去太医所问问，然后准备些药物、补品不吝成本的送。
嬴政的哀恸藏得太深，魏姝不知其中有几分真，但是这位的悲伤至少有七分真切。
“叔父，当节哀，莫要太过悲痛。逝者已逝，生者当更加珍惜。”嬴政从一旁抽出一封未曾开封的信，“这是太后薨逝前，托寡人留给叔父的。”
昌平君近前接过：“多谢大王。臣自会自惜，望大王也要保重自身，莫要哀伤。”
嬴政点了点头：“叔父回去吧。”
“喏。”
昌平君的背影带着几分落寞，与往期大有不同，魏姝看着都有几分心酸与悲悯。
年岁大了的人，总是要承担周围的人的个个离去。生离死别，世界上最无解的难题。向死而生，却又是每个人的宿命。
“欸~”身后，嬴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魏姝回头看过来的时候，正好抓住嬴政眸中一闪而过的悲伤。
“大王？”
“昌平君是华阳太后的亲侄子，也是她的心腹。当年孝文王继位三日便突然暴毙，是华阳太后以力挺阿父继位，挫败了宗室其他的觊觎者。”
“后来阿父早逝，寡人也是在她的支持下方能坐上这王位。她坐镇后宫，均衡朝堂。吕不韦、阿母、宗室、朝堂各方势力，在她的手里呈现了一种平衡。”
“再后来，便出了成蟜的那些事情，王位平稳，蕲年宫之变，解决了宗室危机，同样也解决了吕不韦，朝堂彻底平稳，她便回了雍地，王权完完全全地回了寡人的手中。”
“众人都说，她像极了宣太后，但是寡人觉得不像，宣太后像夏日的太阳，华阳太后，却如汪洋的江流。说不明白，但是就是有这种感觉。”
“大王说是这种感觉，那肯定就是对的。”
嬴政被她这无脑附和的模样弄得嗤笑了起来：“叔父与华阳太后的感情颇深，他自小便是在华阳太后的看顾下长大。虽然后来华阳太后担忧楚系势力过大，故而利用吕不韦与宗室压制他，但是，他却从未有过抵抗之心。”
“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如此。”嬴政叹息，“华阳太后薨逝，叔父怕是最伤怀的人的。”
“臣觉着也是。昌平君那周身笼罩的低迷的气压都快化为实质了。”魏姝想着想着，也是一声叹息，“可是人就是如此啊，分分合合，合合分分，直到永远分别。死亡与明天哪一个最先到来，谁也不清楚。”
“阿姝也会吗？”
魏姝抬眸，对上嬴政那双幽深到了极点的眼眸，心头颤了颤，鼻头泛着酸：“大王和臣都要努力地活，直到再也活不动为止。”
嬴政眸色一沉：“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嘛！”
“臣说好听的话的时候，您说不听，还要敲臣脑袋，臣如实说了，您又希望臣说好听的，真难伺候。”最后四个字，魏姝的声音放得极低，但是嬴政还是听见了。
“你说什么！”
“没没没，没什么，臣说，大王与臣肯定都能长命百岁的。要向太医令学习，向张苍学习！”
“什么？”
“太医令，按照历史推测，他至少活了一百岁呢，张苍，现在臣还不知道他在哪个犄角旮旯呢，但是以后是御史，他也活了一百零四岁呢。”
“张苍？”嬴政在脑海中疯狂扫着各地官员名单。
“不过，若是真有那一天，臣还是希望臣能走在大王前面的。”感受到嬴政传来的死亡射线，魏姝连忙解释，“臣实话实说嘛。臣可见不得大王走在臣前面，臣容易发疯。到时候，还是大王受点苦，见臣先走算了。”
那一天，咸阳宫中不少玄甲卫都看见了，他们英明神武的大王，面色黑沉，手中拿着一个扫帚，追着女常侍，顺着几条宫道，追打了一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