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当空,秋高气爽。
暑气蒸腾消散,大秦迎来了今年第一次大规模的秋收。
魏姝销假回宫,政务又是一堆。
嬴政还是念了旧情的,当然也可能是为了不让其他人真的感到心惊。昌平君一族并没有直接夷灭,只是所有人被贬为黎庶,迁至城外荒地,且所有成年之人苦役十五年,一切田宅家产全部充公。
那日,魏姝远远地去看过,芈云不在其中。
魏期的消息传了回来。
旧赵的基建基础已经打好,只是市肆的修建还需要很长时间。赵地的农产收入实在是太低,他已经让人将红薯和土豆易活且产量大的作物种了下去,若是可以,年前就可以收获一批。
此外,今年赵地有三处大旱,修建渠道,引水入城迫在眉睫。他调用了周围城镇的砂石,准备加大水泥的使用。
另外,赵地人手不够,可能需要破除规矩,允许十岁以上所有有活动能力的人全部加入进来,按照工程分配任务。
魏姝看着魏期送上来的奏疏,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刚刚入秦的时候。那时候大秦也好不到哪里去,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人处处都有,就连嬴政也只能一天吃两顿豆饭,偶尔吃个鱼,都能满足半晌。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项一项地攻克,一个一个去解决。只不过,那个时候,自己心里是真没底,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和不怕死不怕累的执念驱使着自己,好在,结果是好的。
大秦能有今日,已经比她预期的还要好上三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嬴政抽走她手中信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哼,倒不枉费你这么多年的培养。”
“臣培养他什么了?完全是放养。他能有如今的能力,全然是自己在前面厮杀出来的,臣……咳咳。”魏姝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掩唇干咳两声,“都是有臣这个前例,他这才顺手嘛。咱大秦不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上正轨的嘛。”
“没有你在后面兜底,他早就死透了。”嬴政将信放回桌面上,“你明里暗里可动了不少旁人的利益,旁人不敢动手,无非就是顾忌着他的主子。”
“他们哪里是顾忌臣啊,分明顾忌您啊。”魏姝笑着,“臣心里清楚着呢。当年臣在外面大刀阔斧,无人敢置喙,无人敢阻拦,不也是大王在臣的背后为臣撑腰嘛,不然,臣估计也早就……”
嬴政蹙着眉头看了过来:“你的嘴巴就控制不住嘛。”
“臣,诶,臣错了。”
“旧赵那边让他放手去做,需要什么就调,但是,若是结果没能让寡人满意,让他自己看着办。”
“可是他现在不是挂职少府那里嘛。这些东西需不需要去少府报备啊。”
“不用。他虽然挂职少府之下,但是是你的人。”嬴政道,“洛斯承你的情,才会恢复少府之位,这点事情,他若是都拎不清,他也就不用坐这个位置上了。”
“昌平君身死,楚国,还有燕国可有什么动静?”
“能有什么动静。楚国,他们敢说什么。他们的探子在大秦活动,一次性抓了三十多人,寡人没有去找他们的岔子,他们就应该偷着乐了。至于燕国,他们如今可没有空。”
“嗯?”
“燕丹为了摆脱自己的嫌疑,所以祸水东引,说长生仙丹在芈启的身上。但是如今芈启已死,寡人也让人当中搜了芈启的身,未曾发现任何丹药。此事应当已经传回燕国了。”
“燕王那个老东西,如今应该会认定长生仙丹在燕丹的手中。”嬴政兴致盎然地摩挲着指尖,“想来,狗咬狗,就在明朝了。”
“这不通啊。万一燕丹说,是昌平君放在了逃亡路上的某处,或者干脆在逃亡的路上遗失了,这不都有可能嘛。”
嬴政笑了笑:“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得听的人信啊。燕王与燕丹之间的关系本就僵化了,如今又有了这么一出,按照燕王的性子,他不会相信燕丹的。他会私底下去查,只要稍加运作,弄一些似是而非的事情,他就会认定仙丹就在燕丹的手里。”
“到时候,软硬兼施都不行的情况下,那就只能采取最后的强制措施。最迟年底吧,年底,燕王和燕丹就只能活一个。”
“阿姝猜猜,是哪一个?”
“燕王。”
“何出此言?”
“燕王虽然国家政事上不行,但是打压子女这一块,炉火纯青。燕丹虽然政事上有点东西,但是还是有些优柔寡断,不够果决。自古以来,父子对弈,父胜子败的几率远大于父败子胜。他们不是败给了心计,而是残存的期待。”
“阿姝说得在理。”
“况且,之前顿弱和臣说得时候,就只说了燕丹会死,没有提及燕王,所以,在他的推测当中,也是燕丹身死,燕王留续。幕后大黑手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他的考量的。”
嬴政勾了勾唇:“阿姝,你说,将来若是寡人与扶苏相争,你觉得,谁会赢?”
(送命题。)
魏姝瞪大了眼睛:“这,这不成立。这不可能,大王和长公子感情甚是深厚,怎么会,怎么会,不可能的。大王别瞎举例子,恐吓臣。”
魏姝想躲,但是嬴政却没有想轻易转开这个话题:“王室的父子情谊只存在孩提时期。权利的倾轧下,利益的引诱下,任何的情感都可能薄如蝉翼。”
“以后,寡人会渐渐老去,他会如日中天,终有一日,这些事情都会摆到明面上。到时候,阿姝会选择寡人的,对吗?”
魏姝眉头都能锁死苍蝇:“只要臣活着,就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
“寡人若是非要一个答案呢。”
魏姝感觉自己偏头疼都要犯了。但是嬴政眼底全然是认真之色,她也只能道:“臣的第一选择,从未变过。以前是,现在是,以后自然也是。”
“嗯。”嬴政抬了抬下巴,“下次不要犹豫,寡人不喜。”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