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她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赵高看着她。
这几年,家中所有人都因为衣食富足而面色红润,体态健康了许多。唯有赵悦,一年比一年消瘦。他还以为是因为孩子太折腾,平素市肆又太忙碌,所以才一直如此。
自从他担任中常侍后,在宫中待的时间太长太久了,忽略了家中的情况。他以为家中阿父阿母皆在,兄弟姐妹都有,日子富足,衣食无忧,他安心上职便可。
夏季,风都带着几分残酷的闷热,扑面而来的时候,应当会感觉到燥热才是,但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透心底的凉。
“你应当恨我才是。”赵高就那么看着她,眼尾微红,“若是因为那件事,你应当恨我才是。是我,当年的事情,是我在幕后推动的。是我着人将他们捉奸在床,是我暗地里让人打死他的。你该恨的,是我,你该杀的,也是我。”
“一个男人而已,一个打你骂你,谋算我们家,想要坑害小妹的男人而已。为了这么一个男人,你就能将神女推向深渊,你就能拿我们全家的性命开玩笑。赵悦,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想过这样的。”
“你没想过?”赵高深吸了一口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一个客人,经常来店里买东西,时间长了,偶尔就会多说两句话。那天,那个人问了几句关于神女的事情。我就想到了那天你无意间说到翌日神女会同长公子出宫,我便说了。”
赵高凄然一笑:“神女的行程,我防住了所有人,没成想,竟然被你出卖了。”
“我不知道会……”
“你不知道!你会不知道!在家中的时候,我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任何关于神女的事情,都不能往外说,任何!”赵高盯着她,“全家上下,哪一个不知道。就连小妹,她夫家问的时候,她都三缄其口,你呢?一个客人问你,你都敢往外说?”
“你是觉得天下人都是傻子,只有你聪明吗?”赵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冷静,“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有什么特征?”
“我不知道。”
“赵悦,你如果不想连累阿父阿母,不想连累全家,不想你的孩子被牵连进去,你最好老实交代。”赵高面色黑沉,“咸阳城中,没有什么能够瞒得过大王,如今咸阳城风平浪静,你不会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
“我真不知道。那个人衣着尚可,是个中年男人,家境应该还不错,每次买早餐出手都还比较阔绰。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赵高站在原地,忽而就笑起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赵悦啊赵悦,你当真是好样的。你疯了,应当是疯了。”
她疯了吗?可能吧。赵悦此刻心绪无比平静。
她可能从很早以前就疯了。从男人被打死的那一刻,或者是男人第一次打她的时候,又或者她的疯从她降生在隐宫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病根。
她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是真疯了吧。
“家里的事情,我会尽力的。”赵高看着她,许久后,他才吐出一口浊气,“崽儿,以后就是我的孩子。我活着,她就能活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谢谢你,麻烦你了。阿弟。”
身后,赵悦的声音平静又带着几分缥缈。赵高的脚步顿了顿,又再次复行,终未回头。
……
“小高子又请沐了?”侧殿里,魏姝看着桌面上空了的果盘,叹了一口气。
“嗯。”嬴政应道。
“他最近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老是请沐啊,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魏姝疑惑。能跟在嬴政这个工作狂魔身边侍奉的人,那都是工作疯子。虽然现在与历史有些不一样,但是底层逻辑没有错啊。
赵高他就是一个眼明心细,事事入微且勤奋好学的人。这种频率的请沐不正常啊。
(是病了,还是他家里人病了。)
“不是。死了。”
“哈?”
魏姝蹭地就站了起来。
“他,他死了?”
嬴政白了她一眼:“不是他,是他的阿姊,叫,叫赵悦的。”
“他阿姊?”魏姝脑海中回档,“原因是什么?病了,突发恶疾?”
她的印象不是很深,只知道这个人应该在市肆上职,那家的早餐店生意还不错,风评也很好。其他的,这几年她太忙了,压根就没有时间去关心这些。
“不是。是落水而死。”
“落水?”魏姝眉头一皱。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咸阳城中,每年因为溺水身亡的人数少说也得有几十号人,只不过没想到,会出现在熟悉的人员名单上罢了。
魏姝抬眸看着嬴政:“大王,确定是落水而死吗?是意外,还是人为?”
“不是意外。”嬴政又批完了一本奏疏,换了一本。
“不是意外?那岂不是谋杀,有人去查了吗?赵高去查了?”
“不是谋杀。”
“……”魏姝看着他,心头一梗,“大王,您能直接说吗?别臣问一点,您说一点,问一点,您说一点。这能急死人的您知道吗?”
“自杀死的。”嬴政合上手上奏疏,抬起头,“赵高并没有报案。”
“自杀?真自杀啊。不会是旁人伪造了现场弄得?”
“不是。”影子亲自看着她跳的河,自然不存在他杀的可能性。
“为何自杀?”魏姝突然想到了之前嬴政提醒她的事情,“她自杀与臣有关?”
“算有关,但也无关。”
“……”有时候想打人,真不能怪她。
“上次刺杀之事,是她泄露了你的行踪,所以,死的不冤。”
“她?她从小高子那里知道的?”
“嗯。”
“她可知道幕后之人了?”
“她若是知道,寡人还高看她一眼。当然,她若是知道,她全族的命都得搭进去。别说幕后之人了,她连消息泄露给谁了,她都不清楚。蠢得难以用言语形容。”
“……”魏姝知道,嬴政的厌蠢症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