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图？
穿灰卡上衣的那个人把套袖往上推了推，推到手肘上头，又推回来，推回原来的位置。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把屏幕上的牌一叠一叠收起来，收到最小，缩到底下那条任务栏里，然后才抬眼看过来。
哪一年的。
八一年。他把工程名字也说全了，临江人民广播电台，附建式。
他站起来，走到后头那排铁皮柜前。钥匙串拴在腰上，走一步响一声，响到柜子跟前才停住。他没有开抽屉，绕过柜子，走到墙角，那儿立着两个铁皮筒，筒口朝上，里头插着一卷一卷的图，露出来那截用麻绳捆着，绳头打了结。
他把两个筒都搬下来，搁在地上，一卷一卷往外抽。抽出来的先摊在桌上，摊开一半看一眼，又卷回去，塞回筒里。抽到第四卷，他把袖子又推了一次，说这一卷。
纸是蓝晒的，晒得发白，白的地方泛灰，蓝的地方已经不像蓝，像褪了色的墨。纸边卷着，一展开就往外翻，得拿桌上的搪瓷缸、墨水瓶、一个铁夹子分三头压住。
图比想的简单。一个长方形，竖着分成三格，跟卡片背面那张小纸上画的一样，中间一格写着，东边一格写着，西边一格打了一个叉。叉是铅笔打的，压在蓝线上，笔画很深。
这个叉是什么意思。
废了。他说，填了。
填的是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叉底下那一行小字，字只有米粒大，这儿写着，七八年填的，填的素土，夯实。
那一格在图上不比一张邮票大，边上标着尺寸，两个数，一个三，一个二。
填了以后，这一格就进不去了。
进不去，他把手收回来，填实了谁也进不去。填的时候有规定，得一层一层夯，一尺夯一遍，夯完拿水灌，灌了再夯。
为什么要填。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搪瓷缸从纸角上拿起来，喝了一口，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图上，喝完把缸子放回去，放的位置比刚才挪了半寸。
那一格，当年是电话总机室。他说，填的时候还没盖这栋楼。
图上还有一条线，从的北墙出去，往上，走了一小段，折了个弯，画到图框外头去了。线是细的，比别的线都细，一笔画下来，中间没有断。线的尽头画了一个圆圈，圆的直径比线粗得多，圆旁边写着两个字：竖井。
他问这个竖井是什么。通风的，那人说，人防工程都得有，不然底下闷。平时堵着，战时开。
井口在哪儿。
他把眼镜摘下来，凑近了看，看了有一会儿，用指甲在圆旁边刮了一下，刮掉一点灰。圆的下头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念出来：院内，锅炉房北，三步。
念完他自己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
锅炉房北，三步。他说，三步是三步，可那是八一年的三步。
他把眼镜戴回去，直起腰，手按在桌沿。
你们那台，八几年也有人来调过这张图。
这一句他说得很随便，说完就去够搪瓷缸，缸子端到嘴边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比说话还长。他接着问是谁来的，又问是哪一年。
记不清了。他喝了一口，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是南边口音。来了两趟，第二趟带了相机，把这张图拍走了。
八几年。他说，我那会儿刚调来。他把缸子放下，看了江声一眼。
你们台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问得细。
江声把图上那三个格重画了一遍，画在自己本子上，比例没照，画了个大概。叉的位置他画得比别人都重，画完在旁边写了七八年填。竖井那一条他画了两遍，第一遍画偏了，擦了重画。
卷图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井口要是堵上了，还能不能开。
能开，那人说，竖井的井口是个铁盖，一尺多的圆，不砌砖，就一个盖压着。堵不住，也没人堵它，谁堵它干什么，一个通风口。
他把图卷好，麻绳捆上，塞回筒里，筒子搬回墙角。
你要下去？
看看。
底下没电。他说，图上没有照明，那会儿是战时用电，从总机室接。总机室填了，电就没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看。
江声没有答。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兜里，那人送到门口，站在门框里头，没有出来。
小江。声音从门框里头追出来，那张图，你别跟人说是我给你调的。
两点十分回到台里。院子里扫过一遍，扫成堆的雪堆在墙根，一堆一堆，堆得不齐，高的地方快到膝盖；顶上化过一层，又冻上，结了一层壳，壳上落着煤灰；脚踩上去壳先不破，再使点劲才塌下去一块。
门房的窗玻璃下半截结着霜，里头收音机开着，声音拧得不大，说的是一段评书。老曹在窗后头坐着，两只手搁在炉罩上。
锅炉房哪年拆的。他站在窗外问。
九八年冬天，老曹把窗推开一条缝，拆那天我在场。砖扒下来还是温的，工人说底下有火。我说那是灰，灰焐了三十年，能不温。
底下有火。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灰也热，老曹把手从炉罩上挪开，小江啊，你问这个，是不是又要往哪块地方钻。
撬棍的事他顺口问了一句：后勤那根还在不在。
老曹往东边扬了扬下巴，挂着呢。用完挂回去，别搁地上，铁一见潮就起皮。
后勤那间屋比夏天更挤，纸箱子从走廊一直堆到门口。师傅还是坐在那个小凳上，膝盖上搁着磨石，石面是湿的，一副剪子在上面来回蹭，蹭得慢。
师傅，撬棍再借一回。
撬什么。他没抬头。
石头在他手底下停了一下。地有什么好撬的。
看看底下。他没往下说。
师傅把剪子翻了个面，磨了两下，才说撬棍在钉子上，自己拿。铁头那端裹着报纸，报纸换过，是新的，他取下来掂了掂，比上回轻，锈掉了一层。
出门的时候师傅在后头补了一句：撬完把土填回去，别留坑。冬天一冻一化，开春那块就得塌。
后院的水泥路扫出一条，两边的冬青没扫，雪压在叶子上，压弯的枝条不弹回来。走到最里头，水泥路断了，接上的是砖。砖是拆房拆下来的旧砖，红的多，青的少，铺得不算平，缝里长过草，草枯了，贴着地皮剩一层黄。
三间平房还立着，锅炉房没了。这块砖地，就是锅炉房原来的地方。图上写的是锅炉房北，三步。
从平房的山墙往北，第一步踩在砖上，第二步踩在砖上，第三步站住。三块砖上都盖着一层薄雪，雪面是干的，踩上去不陷，也不沾鞋。
换个起头。从砖地的北沿往南，三步，站住，雪面还是干的。从围墙根往南，从冬青那头往东，四个方向都量了一遍，八个落点，前七个的雪都是干的。
第八个落点，他没有踩下去。那一块没有雪。不是扫掉的，扫帚印子到砖地边上就断了，砖地里一笔也没有。那一块一尺多见方，砖是深色的，湿的，湿的边上积着一圈水，水不动，往一个方向渗，渗进砖缝里就没。
蹲下去，把手按在砖上。砖是温的，跟旁边那些砖不是一个温度。
太阳斜着，照在东边那排平房的山墙上，照不到这一块。这一块在墙影外头，风从北边过来，从围墙上头翻下来，先到的是这一块。旁边的砖凉得硌手，这一块是温的。手按了一会儿，翻过来，手心是热的。
水还在渗。手指伸进砖缝，缝里的土是软的，没冻，抠出来一小团，泥是温的，捻开，里头有细的沙。
砖缝里的灰浆早没了，只剩土。撬棍的扁头插进缝，往下压另一头，砖就起来了，底下没有粘，一整块，边角还是齐的。
砖拿开，底下是水泥。水泥当间嵌着一个铁盖，圆的，比脸盆小一圈，锈成褐的，锈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水在锈上摊开，亮着。盖面上有一圈一圈的纹，是铸铁模子压出来的，纹里积着泥。盖沿上两个孔，一个圆的，一个长条的，长条那个能伸进去一根铁棍。
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温的，比砖还温一点；指头印在上面，印子边上那圈水退得比别处快。
撬棍的扁头插进盖沿那道缝，缝里是干泥，一敲就碎。扁头进去半寸，压另一头，盖子起了，起的时候一声，锈在底下碎了一层。换到对面，再起半寸，这回没响，很顺。
盖子起来的时候有气往上冒。不冲，慢慢的，扑到脸上是温的。不臭，有铁腥，还有一点土被焐过的味道。盖挪开一半，支在砖上。
底下是黑的。手电照下去，井壁是砖砌的，一圈一圈往上收，砖缝里结着白的东西，一片一片。光往下走了一段就散了，照不到底。井口一尺多，往下略窄，看不出是通的还是堵的。撬棍伸下去，四尺多长，伸到头，手里还剩一截，底下没碰着东西。
捡了块砖碴，扔下去。等了有一息，底下响了一声，不是闷的，是脆的，带一点余音，敲在铁上才有那种响。
撬棍倒过来，铁头在井沿的砖上敲，两慢，两快。四下敲完，手抬起来，等着。
底下静着。数到二十，底下响了，两慢两快。慢的比他的慢，快的比他的快，四下敲完，尾巴上还空着一截才收住。井口的气还在往上冒，冒得比刚才急。
又敲一遍，底下回得比上回早。他手还没抬起来，底下就起了头。这一遍不是四下，是五下，最后一下敲得比前四下都轻。撬棍搁在地上，两只手撑住井沿，趴下去听。
底下有人说话。远，一个字一个字，中间隔得匀，匀得不像说话。听不清是什么字，只听得出尾巴往下压，压完往上抬一点，再压下去。耳朵再往里探，听清了半句。
……临江人民广播电台。
后头的没有了，只剩井口那股气往上冒。表上是两点四十。
盖子往回挪，挪到还剩一条缝。
底下又起了头。还是那一句，一个字一个字，中间空得匀。
手按在盖上，没有往下压。
风从缝里出来，吹在手背上。
